罗伯特的话,让伍万里想起了哥哥。哥哥也说过类似的话:“万里,好好活,替哥看看新中国。”
他们都让他活下去,好好活。
“我……尽量。”伍万里说。
“还有一件事。”罗伯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是日记本,很旧了,“这是我在山洞里写的,记录了一些医疗心得,还有一些……对战争的思考。我把它给你。如果有一天,战争结束了,你回家了,可以看看。也许能帮你理解一些事情。”
伍万里接过本子,很轻,但很沉。他翻开,里面是英文,他看不懂。但有一页,贴着一张照片,是罗伯特的家人:妻子,两个孩子,在阳光下笑着,背景是绿色的草坪和白色的房子。很幸福的一家。
“你的家人,在等你。”伍万里说。
“是的。所以我要活着回去。”罗伯特看着照片,眼神温柔,“你也有家人在等你,对吧?”
伍万里想起爹娘,想起家乡的江,点了点头。
“那就努力活着,回家。”罗伯特拍拍他的肩。
从战俘营出来,伍万里心情很复杂。罗伯特的话在他脑子里回响。战争不是非黑即白的,敌人不全是恶魔,自己人也不全是天使。他想起那些死去的战友,也想起那个十九岁的美国兵约翰逊,想起山洞里罗伯特的帮助。
也许,这就是哥哥和梅生说的,为什么而战。不是为了仇恨,而是为了不让战争继续,为了更多的人能像罗伯特的家人那样,在阳光下笑着生活。
“想什么呢?”刘振武问。
“没什么。”伍万里摇头,“刘营长,我能去看看顺姬吗?”
四、春天的约定
顺姬在儿童帐篷。
那是医院专门为收容的朝鲜孤儿设置的帐篷,有十几个孩子,从两三岁到十来岁不等。顺姬是最大的之一,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看着其他孩子玩。
看到伍万里,她眼睛一亮,跑过来:“阿泽西!”
伍万里蹲下,用右手抱住她。小女孩很轻,像片叶子。她身上换了干净的衣服,是志愿军的小号军装,改过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脸洗干净了,冻疮涂了药,看起来好了些。
“阿泽西,你好了吗?”顺姬摸着他左手的绷带。
“好了。你呢?吃饭了吗?睡觉了吗?”
“吃了。睡觉……有点怕。”顺姬小声说,“会做梦,梦见阿妈妮,梦见飞机,梦见火。”
伍万里心里一疼。战争给这个孩子留下的创伤,可能一辈子都好不了。他想起自己做的那些噩梦,梦里是血,是火,是死亡。大人尚且如此,孩子呢?
“不怕,阿泽西在。”他摸摸她的头,“阿泽西保护你。”
“阿泽西会一直陪着我吗?”顺姬抬头看他,眼睛很干净,很期待。
伍万里语塞了。他一直陪着她?怎么可能。他是军人,伤好了要归队,要继续打仗。而她,是朝鲜孤儿,战争结束后,可能要送她去孤儿院,或者……他不知道。
“阿泽西要去打仗,打美国鬼子。等打完了,就回来接你,送你回家。”他说,这是他能给的最好的承诺。
“家没了。”顺姬低下头,“阿妈妮说,房子烧了,村子没了。没有家了。”
伍万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抱起顺姬,走到帐篷外。太阳很好,照在雪地上,有些地方的雪开始化了,露出黑色的土地。风还是冷,但没那么刺骨了。
春天快来了。长津湖的春天,虽然晚,但总会来。
“顺姬,你看。”伍万里指着远处山上的一棵树,树上有嫩芽,很小,很绿,在枯枝上格外显眼,“春天来了。树会发芽,花会开,鸟会叫。战争也会结束的。到时候,阿泽西帮你盖新房子,种地,打渔,好不好?”
“真的吗?”
“真的。阿泽西答应你。”
顺姬笑了,这是伍万里第一次看到她真正的笑,很浅,但很干净,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
“那我们拉钩。”顺姬伸出小拇指。
伍万里用右手小拇指勾住她的小拇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顺姬笑得更开心了,靠在他怀里,小声说:“阿泽西,你像我阿爸吉。我阿爸吉以前也这样抱我,也跟我拉钩,说会回来接我。但他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