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万里点头。
医生看他的眼神多了些东西,是敬佩,也是怜悯。他拍拍伍万里的肩:“好样的。好好养伤,祖国需要你这样的战士。”
医生走了。过了一会儿,刘振武营长来了。
他还是穿着那身沾满硝烟的军装,没戴帽子,头发很短,根根竖着。他搬了个木箱坐在伍万里床边,从怀里掏出烟袋,但看了看帐篷里的伤员,又收起来了。
“醒了?感觉怎么样?”刘振武问,声音很粗,但语气温和。
“好多了。谢谢刘营长救命。”伍万里说。
“谢什么,都是同志。”刘振武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小子,命真大。高烧四十度,伤口感染,严重冻伤,在雪地里爬了六公里,居然还能活下来。你哥在天有灵,会为你骄傲的。”
提到哥哥,伍万里眼圈又红了。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刘振武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哥的事,我听说了。他是条汉子。七连的事,我都知道了。一百二十人,打到最后,就剩你们几个。但你们完成了任务,炸了水门桥,拖住了陆战一师整整两天。这两天,足够我们九个师完成合围。现在,陆战一师被围在古土里到咸兴的狭长地带,跑不掉了。这场仗,你们七连,头功。”
伍万里听着,心里没有喜悦,只有空。头功有什么用?哥哥回不来了,梅生、雷公、余从戎、平河、刘山河……那么多人都回不来了。荣誉是给活人看的,死人不需要。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刘振武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觉得荣誉换不回人命,是吧?我告诉你,伍万里,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个人的事了。你们炸桥,不是为了立功,是为了不让美国人过桥,是为了让更多的战友活下来,是为了让战争早点结束。你哥他们牺牲了,但他们的血没白流。因为你们拖住的两天,我们包围了陆战一师,这一仗打好了,可能整个东线战局就扭转了。到时候,战争可能提前结束,能少死成千上万的人。这么算,你哥他们的命,值不值?”
伍万里抬起头,看着刘振武。这个黑脸营长,眼神很坦荡,不像在说漂亮话。他说的是实话,是战争中残酷的算术:用少数人的牺牲,换多数人的生存,换战局的胜利。
“我……明白。”伍万里低声说。
“明白就好。”刘振武站起来,“你好好养伤。等你能下床了,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战俘营。罗伯特医生想见你,还有……那个美国护士,她有些话想对你说。”
战俘营在医院的西侧,用铁丝网围起来,里面有几个帐篷。守卫不算严,只有两个哨兵。毕竟这里是后方,战俘也多是伤兵,跑不了。
伍万里是三天后去的。左手还缠着绷带,但能下地走动了。刘振武陪他去的,没带警卫,就两个人。
罗伯特在一个单独的帐篷里,帐篷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他正在看书,是英文的,很厚。看到伍万里进来,他放下书,站起来,笑了。
“伍,你看起来好多了。”罗伯特用中文说,虽然生硬,但能听懂。
“罗伯特医生,谢谢你救了我们。”伍万里说,这是真心话。
“不用谢。我是医生,应该的。”罗伯特指了指椅子,“坐。珍妮,泡茶。”
那个美国护士,珍妮,从帐篷角落的小炉子边站起来。她换下了军装,穿着普通的棉袄,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起来比在山洞里时精神多了。她不会说中文,对伍万里笑了笑,递过来一杯热水——没有茶,只有热水。
伍万里接过,道谢。珍妮点点头,出去了,把空间留给他们。
“她怎么样?”伍万里问。
“珍妮?她还好。她是虔诚的基督徒,认为帮助伤员是上帝的旨意,不分国籍。”罗伯特坐下,看着伍万里,“伍,我请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些事。关于战争,关于人,关于选择。”
伍万里点头,听着。
“我出生在美国堪萨斯,父亲是农民,母亲是教师。我从小想当医生,治病救人。医学院毕业后,我开了个小诊所,娶了妻子,有了两个孩子。生活很平静,很幸福。”罗伯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然后战争爆发了。我被征召入伍,派到朝鲜。来之前,我以为这是一场正义的战争,是保卫自由世界。但到了这里,我看到的,只有死亡,只有破坏,只有孩子失去父母,父母失去孩子。”
他顿了顿,喝了口水,继续说:“在医院,我救过美国兵,也救过中国战俘。我发现,在死亡面前,所有人都一样。都会疼,都会怕,都会想家。美国兵口袋里装着家人的照片,中国兵口袋里也装着。他们都会在昏迷时喊妈妈的名字。区别只是军装的颜色不同,说的语言不同。”
伍万里想起那个十九岁的美国兵约翰逊,他说“我妈妈每周都写信”。
“在山洞里,你问我站哪边。”罗伯特看着伍万里,“当时我无法回答。但现在我想通了。我站在生命这一边。我是医生,我的职责是救人,不是杀人。所以我选择留下来,帮你们。不是因为背叛我的国家,而是因为,我相信生命比国籍更重要。”
“你会被当成叛徒。”伍万里说。
“我知道。但我不后悔。”罗伯特笑了,笑容有些苦涩,“战争结束后,如果我还能活着回国,可能会上军事法庭。但至少,我救了一些人,包括你,包括你的战友。这就够了。”
伍万里看着他。这个美国医生,戴着眼镜,文质彬彬,在山洞里用吗啡放倒了自己的同胞,现在又选择留在敌人的医院帮忙。他看不懂这个人,但他尊重他。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伍万里问。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战争不是非黑即白的。敌人不全是恶魔,自己人也不全是天使。我们都是人,被卷进了一场我们无法理解的战争。而你,伍万里,你才十九岁,你的人生还很长。不要被仇恨蒙蔽了眼睛,不要被战争扭曲了心灵。活下去,好好活,替那些死去的人,看看这个世界未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