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眨了眨眼,慢慢地,世界清晰起来。
他躺在一个帐篷里。帐篷很大,是军用帐篷,能容纳二十张床。他现在靠边,旁边是帆布墙。帐篷顶挂着两盏煤油灯,灯芯调得很暗,勉强照亮。现在是夜晚,帐篷外有风声,还有隐约的呻吟声、咳嗽声、脚步声。
这是医院。野战医院。
他想坐起来,但刚一动,左手就传来剧痛,他倒抽一口冷气。
“别动。”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是女声,很年轻,带着南方口音。
伍万里转头,看见一个女护士,十八九岁,穿着白大褂,戴着军帽,帽檐下露出一张圆圆的脸,眼睛很大,很亮。她正拿着本子在记录什么,看到他醒了,放下本子走过来。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护士问,声音很轻柔。
伍万里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冒烟,发不出声音。护士明白了,拿起床头一个搪瓷缸,里面是温水,插了根芦苇杆当吸管。伍万里含住吸管,吸了几口,喉咙舒服了些。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我在哪儿?”
“志愿军总后勤部第三野战医院,设在价川。”护士说,用手试了试他额头,“还有点烧,但比昨天好多了。你已经昏迷三天了。”
三天。伍万里脑子有些迟钝。三天前,他在……在哪儿?对了,在雪地里,在逃亡,见到了接应部队,然后……
“其他人呢?”他猛地想起,挣扎着想坐起来,“老金,孙有才,王小川,顺姬……”
“别动!伤口会裂!”护士按住他,“他们都活着。王小川和孙有才在手术室,昨天刚做完手术,情况稳定。那个朝鲜小女孩顺姬,在儿童帐篷,有专门的人照顾。你说的老金……是那个朝鲜游击队员吧?他伤不重,在隔壁帐篷,能下地走动了。”
伍万里松了口气,瘫回床上。都活着,太好了。
护士检查了他的伤口。左臂的子弹取出来了,伤口缝合,包扎得很好。背上的弹片擦伤也处理了。除此之外,他主要是冻伤和体力透支,需要静养。
“你运气好,子弹没伤到骨头,但贯穿了肌肉,要恢复一段时间。”护士一边换药一边说,“而且你严重冻伤,左手小指和无名指的指尖可能要坏死,能不能保住,看恢复情况。”
伍万里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缠着厚厚的绷带,只露出大拇指和食指。他动了动手指,能感觉到疼,说明神经没全坏死。
“医生……是美国人?”他想起罗伯特。
“罗伯特医生?是的,他在帮忙。他医术很高,救了好几个重伤员。”护士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他主动要求留下来帮忙,说等伤员稳定了,再按战俘处理。上级同意了。”
战俘。伍万里想起山洞里罗伯特的帮助,心情复杂。那个美国军医,救过他们,也救过美军,最后选择留下来帮忙。战争把一切都搞乱了。
护士换完药,又给他量了体温,记录在床头挂着的卡片上。然后说:“你再睡会儿。天快亮了,早上医生会来查房。对了,刘营长交代过,你醒了要通知他。他等了你三天。”
“刘营长?”
“三十八军侦察营的刘振武营长,是他把你送来的。”
伍万里想起那个脸很黑、眼睛很亮的军官。是他接应的。
护士出去了。帐篷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其他伤员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呻吟。伍万里躺着,看着帐篷顶的煤油灯,灯光昏黄,在帆布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他想起那些梦的碎片。家乡的江,爹娘的白发,哥哥的血。真实得像刚发生过,又遥远得像上辈子。
哥哥不在了。这个事实,在他昏迷的三天里,被暂时封存了。现在醒了,事实像冰锥一样刺进心里,疼得他蜷缩起来。
他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哥哥说过,男儿流血不流泪。他流了很多血,但眼泪,他控制不住。
泪水从眼角滑落,流进耳朵里,冰凉。他闭上眼睛,但一闭眼,就看见哥哥最后看他的眼神,是欣慰,是不舍,是嘱托。
“哥,”他在心里说,“我把人带出来了。都活着。任务完成了。你看见了吗?”
没有回答。只有帐篷外的风声,呜咽着,像在哭。
三、战俘营的访客
第二天早上,医生来查房。
不是罗伯特,是个中国军医,四十多岁,戴着眼镜,很严肃。他检查了伍万里的伤口,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说:“恢复得不错。但冻伤严重,左手要持续换药,不能沾水。另外,你肺部有轻微感染,要按时吃药。”
“我什么时候能下床?”
“至少再躺三天。你失血过多,体力透支,要慢慢恢复。”医生看了看床头卡片,“伍万里……你就是炸水门桥的那个伍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