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西斯。”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要沙哑,要诚实得多。
“嗯?”弗朗西斯转过头来。
他们面对面站着,距离太近了。近到亚瑟能看清弗朗西斯眼底的细碎光斑,近到他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温度落在自己嘴唇上,近到再多一寸就会越界。
亚瑟想说很多话。他想说你为什么要拍那张照片,你为什么不把话说完,你为什么总是靠我这么近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你为什么——
但他的嘴不归大脑管了。
酒精替他做了决定。
他伸手揪住了弗朗西斯的衬衫领口——就像上次在雨中那样,但比上次更用力,更急切,更不讲道理——然后把他拉向自己。
嘴唇撞在一起的时候,他尝到了威士忌的味道。不是他今晚喝的那种甜腻的鸡尾酒,而是弗朗西斯一直在喝的那种单一麦芽威士忌,浓烈的,烟熏的,带着一点橡木桶的余韵。
弗朗西斯在一瞬间的僵硬之后,伸手扣住了他的腰。
那只手的力道让亚瑟倒吸了一口气,但所有的呼吸都被对方的嘴唇封住了。弗朗西斯吻他的方式和他平时说话的方式完全不同——不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游刃有余的调子,而是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决堤的、近乎贪婪的渴望。一只手扣在亚瑟的后脑,五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另一只手收紧,把他整个人箍进怀里,像是怕他会消失一样。
亚瑟的手从领口滑到了弗朗西斯的肩膀上,指甲嵌进西装面料的纹理里。他的大脑已经完全停止了运转,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了——弗朗西斯的嘴唇比看起来更软,带着威士忌的热度和一点凉风的寒意;他的手指在自己腰侧留下的触感像是被烙上去的,每一根手指的位置都清晰得像坐标。
露台上的风还在吹,冷得刺骨,但他感觉不到冷。他整个人都在燃烧,从胸口烧到指尖,从嘴唇烧到心脏,烧得他眼眶发酸。
他不知道自己亲了多久。可能是几秒钟,也可能是几分钟。
当他终于被放开的时候,他的脑子还是一团浆糊。他靠在弗朗西斯的肩膀上,额头抵着对方的锁骨,听到那件黑色西装下面传来的心跳声——快得不像话,和他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弗朗西斯的呼吸也是乱的。他抱着亚瑟,下巴搁在他的头顶,手指还在他的后背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图案,像是某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本能动作。
夜风穿过露台,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亚瑟闭上眼睛。
他想,明天早上起来,他可以把这一切归结为酒后乱性。两个男人,喝多了,在露台上接吻,这种事情在酒精的作用下不是什么稀奇事。不需要赋予它任何意义,不需要追问它背后的动机,不需要解释。
更不需要承认自己可能、也许、大概——从两年前就开始期待这一刻了。
而弗朗西斯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因为他是直的。那个念头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深深地扎在亚瑟的意识里,酒精都拔不掉它。两个直男喝醉了亲了一下,这不算什么,对吧?大家都是成年人,这种事情第二天起来笑一笑就过去了。
亚瑟把脸埋进弗朗西斯的颈窝里,闻到了古龙水、威士忌、松木和一点点属于弗朗西斯本人的气息。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忘掉今晚。假装这一切没有发生过。明天你还是那个讨厌法国人的英国人,他还是那个轻浮的法国佬。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他知道,今晚就让他多留一会儿。就今晚。他不想松手。
他不知道的是,弗朗西斯的眼睛此刻正睁着,看着露台外面伦敦的夜色,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还残留着刚才亲吻的温度和触感。他的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手指还在发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循环。
他是直的。他一定是喝醉了才会亲我。明天他什么都不会记得。
弗朗西斯收紧了手臂,把亚瑟抱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想把这一刻的温度印在骨头里。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忘掉今晚。假装这一切没有发生过。明天你还是那个轻浮的法国佬,他还是那个讨厌你的英国人。
他不知道的是,怀里那个把脸埋在他胸口、假装自己已经半睡半醒的人,和他想着完全一样的事情,用着完全一样的逻辑,爱着一个他自己都不相信存在的人。
夜风还在吹。伦敦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玻璃门里面,酒会还在继续,音乐还在响,人群还在喧哗。安东尼奥在沙发上睡得不省人事,费里西安诺在吧台上画了一只不知道是猫还是兔子的涂鸦,路德维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把一整根胡萝卜画成了紫色,佩德罗端着波特酒站在角落里,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露台玻璃门的方向。
一切都在继续。
只有露台上的两个人,停在时间里,笨拙地、小心翼翼地、用尽全力地——欺骗着自己。
FIN。(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