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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面一侧的吻(第4页)

“我没有。”亚瑟第三次说出这句话,这次连他自己都不太信了。

他的视线越过路德维希的肩膀,再次落在了弗朗西斯身上。法国人正站在落地窗前,侧脸被窗外的夜色和室内的灯光切成明暗分明的两半,金色长发垂在肩侧,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第几杯威士忌。他正在跟佩德罗说着什么,葡萄牙人偶尔点头,偶尔微笑,两个人的对话看起来随意而松弛。

然后弗朗西斯像是感知到了他的目光一样,偏过头来,隔着半个宴会厅的人群,直接看向了他。

视线相交的那一秒,亚瑟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弗朗西斯朝他举了举杯,嘴角弯起一个只有他才看得清的弧度。

亚瑟转过头去,端起吧台上不知道谁留下的半杯酒,仰头一口闷掉。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团火烧过食道,烧得他眼眶发酸。

他不知道的是,在宴会厅的另一头,佩德罗看着弗朗西斯收回目光后整个人好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说了一句:

“你也很明显。”

弗朗西斯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佩德罗没有重复。他只是看了弗朗西斯一眼,那双深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葡萄牙人特有的、介于洞察和冷漠之间的神情,然后端起自己的波特酒,微微欠身,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弗朗西斯站在原地,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困惑的表情。

他又喝了一杯。

亚瑟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吧台边走到露台上的了。他只记得宴会厅里的空气变得越来越闷,灯光越来越刺眼,人群的声音像一团嗡嗡作响的苍蝇,让他头晕目眩。露台的玻璃门就在不远处,他推开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十一月底伦敦特有的潮湿和凉意,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露台上没什么人。金属栏杆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铺展开来,泰晤士河像一条黑色的缎带从脚下流过。他把双手撑在栏杆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呼吸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团白雾。

他不知道自己在露台上站了多久。可能只有几秒钟,也可能是好几分钟。酒精让时间变得扭曲,像一条被揉皱的纸带,过去和现在搅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弗朗西斯指背贴在他脸颊上的温度,一会儿是那个没说完的话——“我交往过的那三个人,每一个”——每一个什么?他想知道,他太想知道了,但这个问题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因为他不敢问。因为他怕答案不是他想听到的那个,又怕答案正是他想听到的那个。两个恐惧纠缠在一起,像两条互相缠绕的蛇,把他捆得死死的。

身后传来玻璃门被推开的声响,然后是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他一直都知道。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弗朗西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酒精熏染过的慵懒和沙哑,比平时低了一些,听起来像大提琴的C弦被缓缓拉动。

“透气。”亚瑟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里面太闷了。”

“你喝了多少?”

“忘了。”

弗朗西斯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靠在栏杆上。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和以往每一次一样。亚瑟用余光看到弗朗西斯解开了西装外套的扣子,领口比刚才又低了一些,银链在锁骨的位置闪了一下光。

“你总是这样,”弗朗西斯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明明已经不行了还要硬撑。”

“我没有不行。”

“你刚才把费里西安诺当成了酒杯,差点把他端起来。”

“……那是意外。”

“你还对路德维希说了一句‘你们德国人是不是都这么高’,然后试图踮起脚跟他比身高。”

亚瑟闭上了眼睛。他不记得这件事,但他的脚踝确实有点酸,这大概是某种证据。

“你为什么不进去?”他问,声音闷闷的。

弗朗西斯没有立刻回答。夜风吹动他的头发,金色的发丝在亚瑟的余光里晃动。他听到身旁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被风吞没的笑声。

“因为你在这儿。”弗朗西斯说。

五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亚瑟的胸口,却重得他喘不过气。

他偏过头去看弗朗西斯。法国人的侧脸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模糊,眉眼间的线条不再像平时那样锐利,而是被酒精和夜色磨软了,看起来几乎可以称得上温柔。

亚瑟觉得自己的心脏正在以不健康的速度跳动。酒精让他的判断力下降了百分之八十,剩下百分之二十的理智正在发出最后的警报——不要,不要做你会后悔的事,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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