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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面两侧（第3页）

弗朗西斯忙了一整个上午，应付前来捧场的各路人士，笑得脸都快僵了。他的视线每隔几分钟就下意识地扫向入口，然后装作不经意地移开，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种行为幼稚得不像一个三十多岁的人。

亚瑟是下午两点到的。

穿了一件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难得没有梳得一丝不苟，有几缕散落在额前。他站在展厅入口，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和弗朗西斯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距离太远，弗朗西斯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看到亚瑟微微抬了抬下巴，用那个标志性的“我只是刚好路过”的姿态朝着他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弗朗西斯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拨开人群走过去，走到一半忽然觉得自己走得太快了，脚步缓了缓，换上了惯常的漫不经心的步态。

“你来了。”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嗯。”亚瑟的目光在展厅里转了一圈，“你人还挺多的。”

“毕竟是我。”弗朗西斯笑了笑，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来，我带你逛逛，亲自讲解，这可是VIP待遇。”

“不需要，”亚瑟说，但脚步已经跟着他走了过去，“我自己看得懂。”

“你看得懂构图、光影和色彩，但你看不懂背后的故事。”

亚瑟没反驳。

展厅不大，展出的是一组名为《遇见》的系列作品，都是弗朗西斯这三年来在各地拍摄的人像——街头、咖啡馆、车站、地铁，每一张照片里都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有的在画面中央，有的在边缘，有的几乎要走出画框。

“这些人都没露脸。”亚瑟停在一张照片前，歪着头看了很久。

“因为他们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弗朗西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们走到了展厅最深处的一面墙前，那面墙上只挂了一张照片，尺寸比其他的都大，装在简单的白色画框里。

亚瑟站住了。

那是塞纳河上的黄昏。金色的光铺满了整条河面，河水的纹理被光线拉成了细碎的金丝。桥上有一个人，逆光站着，身形清瘦，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看什么远方的东西。脸完全被光晕吞没了，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一个模糊的、孤单的、被夕阳镶了一圈金边的轮廓。

但亚瑟认出了那个人。

不是通过脸，甚至不是通过身形。是那个姿态——微微侧头、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站得笔直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局促——那个姿态他太熟悉了，每天早上他在镜子前都会看到。

他猛地转头看向弗朗西斯。

弗朗西斯站在他身侧，距离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对方身上熟悉的古龙水味混着淡淡的松木香。法国人没有看他，正侧着脸看向那张照片，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张，”弗朗西斯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是三年前拍的。那天你喝多了，非要去桥上吹风，我说太冷了你别去，你瞪了我一眼就冲出去了。”

亚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跟在你后面，怕你一头栽进河里。”弗朗西斯的声音依然很平静，“然后你站在桥上，忽然不闹了，就那样看着太阳落下去。我站在桥头，按了快门。”

沉默。

展厅里人群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弗朗西斯。”亚瑟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在塞纳河上拍我干嘛。”

“……你关注的重点是不是有点问题。”

亚瑟转过头来，翠绿色的眼睛看着弗朗西斯，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在翻涌，多得他藏不住，多得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命名。

他想说很多话。他想说你是不是喜欢我，你是不是也在想那件事，你是不是和我一样愚蠢地喜欢着一个人却不敢说。

但他没有说。

因为弗朗西斯是直的。这句话像一根扎在脑海里的刺，每次他要脱口而出什么的时候就会扎他一下，把他拉回现实。

——所以弗朗西斯为什么要在塞纳河上拍他？

“那个穿红裙子的姑娘，”亚瑟忽然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大学的时候你交往过的那个，后来怎么样了？”

弗朗西斯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