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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第1页）

地面上散落着巨大的梅花状爪印，深陷泥土，边缘被潮气浸得发暗，成片低矮灌木被压断。是老虎在森林外围与中心的交界徘徊后折返，看样子已经有一段时间。

马奇警惕着周围，手握猎枪，顺着踪迹悄悄往里深入。深山里的那只巨虎从不到外层森林，作为胡萝卜村最出色的猎人，他必须至少弄清楚老虎试图出来和放弃的原因，判断它对村子的威胁。

他脚步放轻，每走几步便蹲下身，轻刮土层比对爪印深浅，观察草叶倒伏方向与断口新旧。绝不贸然踏入视线受阻的密林腹地，始终将自己置于能快速撤退的开阔边缘。

马奇止步于危险地带外，这里有老虎和不明生物缠斗的痕迹，看样子是老虎胜出，不明生物逃掉了。不是熊，也不是巨蟒，爪痕与刮擦痕迹都不对，似乎是相对小型细长的动物……他想到了十几天前出现的蛇妖，那时候看起来弱小无助的妖怪，已经能够与巨虎周旋后逃脱了吗？

他不能再继续前进了，前方不是普通人靠人数就能够无视的危险。马奇缓缓后撤，准备原路折返，转身的刹那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太安静了。

森林该有的鸟叫虫鸣，小型兽类窜过草丛的细碎声响，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马奇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擂鼓般撞着胸腔，全身的血液都涌向太阳穴，又热又涨。猎人的本能让他不假思索地向斜前方扑倒，几乎同时，头顶掠过一阵腥热狂风，巨爪重重砸在地面，碎石泥土飞溅。马奇就地翻滚数米，迅速端平猎枪，枪口对准袭来的巨虎。

这是一头肩高近三米的成年巨虎，皮毛呈深橙色，布满黑色粗纹，脖颈鬃毛炸起如钢针。竖瞳凶光毕露，滴着涎水粗重喘息，前爪微微刨动地面，带着能轻易撕碎猎物的狂暴力量。

马奇紧紧盯着老虎，额角汗珠滚落，浑身绷紧，一动不敢动。他不能贸然开枪，这个距离一旦彻底激怒老虎，他绝对没有转身逃跑的机会，更不能把这头凶兽引向村子。

真到那一步……马奇嘴里发苦，干涩地咽了口唾沫，眼睛逐渐充血。如果他死在这里，至少也要用连续的枪声提醒其他在外围的猎人。

一触即发之际，巨虎却忽然焦躁起来，猛地抬头低吼，尾巴剧烈甩动。

马奇还未反应过来，腰间便已缠上一条赤红长尾，冰凉细密的鳞片紧贴布料，瞬间激起一身鸡皮疙瘩。他紧绷的肌肉下意识一松，下一刻便被尾部猛地发力拽起，将他朝着森林外围的方向抛去。

蛇尾瞬息回收，恰好避开巨虎扑杀而来的身影。瓦莱瑞安娜借着长尾缠树的力道腾空跃起，轻盈的身形在枝干间灵巧腾跃，将暴怒的巨虎一步步引向密林深处。

马奇幸运的挂在一根树枝上，没有重重坠地。被抛飞的刹那，他对上了一双红色竖瞳，正是蛇尾的主人、他们曾驱赶过的妖怪。

虎啸与追赶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听不见，马奇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找准角度稳妥落地，神色复杂地快步回村。有关妖怪和老虎的事情，他都需要立刻向巴特勒村长报告。

瓦莱瑞安娜操控蛇尾，借着惯性灵活穿梭过复杂地形，以此甩开身后穷追不舍的巨虎。这十来天她最先学会的就是逃跑，真要打起来，她还不够老虎塞牙缝的。

这是她的老熟虎了。初入森林的第一天，这头巨兽便循着她身上的气息扑来，却不知为何最终转身离去。几日前再次狭路相逢，那时她刚勉强学会用尾巴缠绕树干攀爬，动作迟缓，眼看就要被老虎一口吞入腹中，幸好她情急之下蜷缩身体，用尾巴紧紧裹住自己，滚落到一旁的灌木丛中，从灌木丛另一侧连滚带爬逃过一劫。

终于离开老虎的追踪范围，瓦莱瑞安娜小心翼翼地绕路回到自己暂住的山洞，身上的粉色裙子早已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沾满了泥土与草屑，脏破得不成样子。她抱住尾巴仔细查看，这条尾巴看起来细细长长、柔软灵活，实际鳞片坚硬如铁，是她唯一的依仗。见鳞片完好无损没有伤痕，山洞里也没有其他动物闯入的痕迹，她才松了口气，顺着熟悉的路径，缓缓向不远处的水源爬去。

在森林这十几日，最初双腿再次毫无征兆的变成蛇尾，无法行动，她瘫在原地慌了许久，但很快她成功一点点感知到尾巴的力量，逐渐试着操控，从笨拙地蠕动，到无师自通如何用尾巴爬行、缠绕，此后又逐渐能自如切换双腿与蛇尾。

森林里危机四伏，她暂住的山洞在中心区域的边缘，时常有中大型猛兽出没，夜里总能听到兽吼。可她不能搬到外层森林，那里没有稳定的水源，更重要的是，她不想离村子太近，她想远离人群和那个家。

一次次生死关头让她暂时跳出难过和自我怀疑，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活下去上。她的体力在快速增长，学会了分辨可食用的野果、规避猛兽的踪迹，这些都是她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事，也大概是她唯一开心的事——她的病好了，那种从出生就伴随她、累及多器官的罕见慢性炎症，被医生宣判要在床上躺一辈子、永远治不好的病，竟在一夜之间痊愈了。

瓦莱瑞安娜在逃命的间隙感受着她曾日夜盼望的健康旺盛的生命力，四肢有力，呼吸顺畅，再也不会动辄咳嗽、乏力，再也不用被小心翼翼地呵护，不需要身体插着各种各样的管子，不需要把手扎得满是青紫。她的名字Valeriana在此刻终于成为了现实——妈妈，爸爸，你们的祝愿实现了，以变成妖怪为代价。这样的我还能做你们的女儿吗？如果在你们离开前我变成这样，你们会为我的康复庆祝，还是会害怕这只妖怪？

算了，她不敢想，更不敢让家人见到现在的自己。

瓦莱瑞安娜盘坐在河水边，上半身微微前倾，水面模糊地映出一张她仍然会感到陌生的脸，垂至肩头的赤红长发和同色竖瞳，还有脖颈与锁骨处的小片细麟。她早已清楚在村子那天自己就是这副模样，与曾经那个黑发黑瞳、瘦弱苍白的小安娜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她快速缩回头，河里有鳄鱼和食人鱼，随时可能有危险，她不敢下水，只能沾湿树叶简单擦拭身上的污渍。

顺着熟悉的路线，瓦莱瑞安娜找到果树，下面够得到的果子已经被吃完了，剩下的都长在顶端，只有少数小型动物和鸟类能够采摘，现在又多了瓦莱瑞安娜。她尾尖发力，缠紧树干，灵活地攀至树顶，摘下几颗熟透的野果揣在怀里。

回到山洞，她一脸菜色地啃着野果，味同嚼蜡。这副妖怪身体的素质早已远超普通孩童，甚至堪比一个普通成年男性，加上尾巴的灵活运用，她已经能轻松捕捉到兔子、山鸡这类小型动物。可她不知道怎么生火，对鲜血和生肉实在无从下口。

肚子渐渐被填得差不多，瓦莱瑞安娜爬到山洞最里面，她在这里用几片比人还大的阔叶铺了一个简陋的小窝。她闭上眼，试图去捕捉体内那股陌生的力量。

她一直是个聪明的孩子，在孩童式的惊慌失措褪去后，瓦莱瑞安娜回想在村子的“妖术”，还有几次死里逃生的经历，她似乎存在某种与温度和风有关的能力。她迫切地想掌控这份力量，但目前只有在情绪剧烈起伏时，这份力量才会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平日里无论怎么努力，都难以捕捉到一丝痕迹。

当然，她也明白了村民对卢卡一家和小安娜去向的说法，但她不愿去想，更愿意用生存与训练将自己麻痹。

两日后，瓦莱瑞安娜照常在山洞附近开拓范围、巡视地形，蛇类敏锐的感官捕捉到陌生的气息。她无声地爬过去，缠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探头望去，有一个旧布包裹。

她爬下来，轻轻碰了碰包裹，慢慢打开，里面放着几件旧衣，一块打火石，压着一张折叠的粗纸，上面是简单的操作示意图，一把磨锋利的小匕首，还有几瓶胡萝卜汁。

瓦莱瑞安娜把包裹重新包好，紧紧抱在怀里带回山洞。她坐在小窝旁，盯着包裹发呆，犹豫了很久，反复摩挲着布包的边缘，最终还是再次拆开。

先把破旧的裙子换下，又打开一瓶胡萝卜汁，这是胡萝卜村的小孩从小喝到大的饮料，本该早就腻了才对，此刻却觉得清甜。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眼底泛起一丝犹豫和希望，很快被自卑和坚定所替代。

夏去冬来两个轮转，胡萝卜村北面卡巴山的红发蛇妖的传闻，早已传到了邻岛，少有人再穿越森林进山打猎。瓦莱瑞安娜搬到了山林最中心的山洞，她的尾巴已经长到了三米五，仅凭尾巴的力量，便能轻易缠住巨虎与之角力。不变的是，山洞的角落里，堆的胡萝卜汁的瓶子越来越多，摆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