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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忘录（第3页）

“第二。”

“你怎么不告诉我？”林予安坐直了，满脸不可置信，“你跑了第二名你一个字都不说？你上午跑完下午还来帮我拿东西？”

“你说让我帮忙拿一下外套。”宋淮的声音很平静，“拿了。不累。”

林予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他看着宋淮的侧脸，宋淮正望着操场，阳光打在他额头上，汗珠沿着太阳穴往下淌。他上午跑完三千米，没有告诉任何人。下午站在太阳底下帮同学拿外套和水杯，站了整整一场比赛。

“你这个人，”林予安半天才开口，声音变得认真了很多，“真的有点奇怪。”

宋淮转过头看他。林予安的表情是他没见过的——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也不是赖床时的迷迷糊糊。是一种混合着疑惑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的表情。

“奇怪什么？”

“你好像永远不会喊累。”

宋淮想了想，说：“不是很累。”

“那就是累了。”林予安把背心搭在肩上，站起来，“走了，我请你喝汽水。冰的。你跑全校第二我请你喝全校最好喝的汽水。”

宋淮站起来，叠好林予安的外套，拿起水杯和钥匙。跟着他往小卖部的方向走。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和林予安的影子挨得很近，快要叠在一起。

那天晚上，宋淮在备忘录上写——

“五月十四日，晴。运动会四百米接力，第三。跑完很累，喝了一瓶半水。说‘你好像永远不会喊累’。我说不是很累。其实很累。但他说的话比休息管用。”

这是第一次他在备忘录里写自己的事。以前他也提过自己，但都是作为记录林予安的背景信息——“他给我夹了菜”“他说我太瘦了”。这一次他写的不是林予安对自己做了什么，而是他因为林予安的一句话，身体里某个地方变得不一样了。

他把笔放下，合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

第二天中午去食堂的时候，林予安说食堂的饭越来越难吃了。宋淮说还好，习惯了。林予安说你这个人的味觉是不是坏掉了，然后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夹到他碗里，说“你尝尝，这个鸡腿绝对是昨天剩的”。宋淮尝了一口，觉得和林予安平时给他的菜没什么区别。一样的红烧，一样的偏咸，一样的好吃。

六月的某个周六下午，林予安回家了。他几乎每个周末都回家，周日下午或者晚上回来，每次回来都会带一兜子吃的——他妈做的卤牛肉、水果、零食，偶尔还有他爸不知道从哪个批发市场成箱买回来的饮料。他回来以后会把东西分给宿舍的人，往每个人桌上放一点。路过宋淮桌子的时候，放的东西总是多一些。

这周林予安周六上午就走了，走之前说周日下午回来。宿舍里剩下几个人各自安排——老周去网吧包夜，另外两个去隔壁学校找高中同学，还有一个去了图书馆。到傍晚的时候，宿舍里只剩下宋淮一个人。

他坐在自己床上，翻看那个蓝色硬壳本。从头开始翻。从三月五日第一行“晚饭泡面，康师傅”，一直翻到最后一条“六月八日，回家。说周日下午回来”。

每一条他都记得。

不是“好像记得”，是清清楚楚地记得。他合上本子，闭上眼睛，能在脑子里把任何一天的记录原封不动地背出来。三月十二日的西兰花炒肉和土豆丝。三月二十日的两个橘子。四月二日挑进他碗里的肥肉。五月十四日的汽水。

一百多天。将近半个学期。他把一个人分解成无数个细小的碎片——一句话、一个表情、一个动作、一顿饭、一瓶水、一颗扣子、一双袜子。然后把这些碎片一片一片地存进本子里。像松鼠藏过冬的粮食，他收藏一个人的所有痕迹。

但这不是粮食。粮食吃了就没有了。这些碎片不会消失。它们会在纸页上一直存在，哪怕本子发黄、字迹褪色、纸角卷边。

他把自己得到的太少太少的东西，用这种方式存了起来。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他没有开灯。坐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抱着那个蓝色硬壳本，指腹摩挲着封面烫金的那个小小的商标。明天林予安就回来了。

他把本子放回枕头底下。和针线盒、冻疮膏、手套、两片干橘子皮放在一起。这些东西挤在枕头下面，像一座只有他知道的微型博物馆。他没有给别人看过。没有人知道他在建一座博物馆。他现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是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