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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忘录（第2页）

他不止记吃的、穿的、说的。他渐渐开始记更细的东西。

“三月二十五日，晴。今天去打篮球，回来以后把袜子扔在床底下。第二天早上找不到了，翻了好久。说自己有健忘症。打篮球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医务室涂了红药水。走路有点瘸。没告诉家里。”

“三月二十八日，阴。感冒了。嗓子哑了。自己买了药，校医院开的，说苦不肯吃。劝了两次。第二次吃了。下午上课趴桌上睡了半节课。被老师叫醒，让他回答问题。旁边的同学偷偷告诉答案。下课以后说老师针对他。我说不是。他白了我一眼。眼睛很红，大概是没睡好。”

“四月二日，晴。嗓子好了。心情很好。午饭打了红烧肉，把肥肉挑出来放我碗里。说你太瘦了多吃点。我不瘦。他说的。”

写到这一句的时候，宋淮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写下的字——“他说的”。这三个字比其他字写得轻，笔画有些潦草，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写上去。他把笔尖按在纸面上，洇了一个小小的墨点。然后他划掉了“他说的”，改成“林予安说的”。好像用名字可以把这个人从人群里单独拎出来，放在纸页上，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四月过了，五月来。天气热起来了。宿舍里的暖气停了，窗户开始整夜开着，夜风带着操场上修剪草坪后那种青涩的草腥味灌进来。蚊虫也多起来，有人在走廊里点蚊香，烟雾缭绕的。

宋淮的记录还在继续。蓝色硬壳本已经写满了三分之一。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的。他从来不在字迹上偷懒，不管写的时候有多困、光有多暗。因为这是给未来看的。他不知道未来是谁——也许是他自己，也许是某个不知道的机缘。他只是觉得，如果有一天这些记录被人看到，他希望它们是干净的，像一份郑重其事的档案。

五月中旬，学校举办运动会。林予安报了四百米接力，他耐力不错，但爆发力一般。因为他们班凑不齐四乘一百的人，他是被拉壮丁拉上去的。比赛那天下午太阳很大，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空气里飘着一股橡胶和汗水的混合气味。林予安跑第三棒。

宋淮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拿着林予安让他帮忙拿的东西——一件薄外套、一个水杯、一串钥匙。外套是运动品牌的，白色，拉链头断了一半。水杯是塑料的，盖子上的橡胶密封圈已经有些发黄。钥匙串上挂着一个小挂件，是一只毛绒企鹅，肚子上的绒毛磨光了，露出底下的布。

他把外套叠好搭在胳膊上，水杯攥在手里。眼睛一直跟着跑道上那个穿白色背心的身影。

发令枪响了。第一棒的人跑出去，然后是第二棒。林予安站在接力区等棒，身体微微前倾，右手向后伸着，手掌张开。他的跑步姿势还是那样——手臂摆得太大，像是野路子，但他跑起来很认真。接力棒交到他手里的时候，他差一点没抓住，手指滑了一下，然后在最后一刻扣住了。他像一支被松开的弹弓一样弹了出去。

四百米。一圈。不长不短。林予安跑得拼了命，脖子上青筋都暴出来，头发被风吹得全往后倒。宋淮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他看着林予安从弯道跑进直道，超过了旁边跑道的一个选手，又被后面的人追上来。最后五十米，林予安明显力竭了，脚步有些散，但他没有减速，咬着牙硬撑到接力区，把棒子狠狠塞进第四棒的手里。

然后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宋淮走过去。他没有跑，走得很稳，好像刚才在跑道边上绷紧身体的人不是他。他走到林予安面前，把水杯递过去。

林予安接过水杯，仰头灌了好几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白色背心的领口上，洇出一块深色的印子。他把水杯还给宋淮，喘着气说：“妈的，累死我了。多少名？”

“第三。”

“才第三？”林予安直起腰，往终点那边看，“我以为能拿第二呢。”

“你们班第一棒慢了。不是你的问题。”

林予安看了他一眼。宋淮说这话的语气还是那种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但林予安听出来了，这是在安慰他。用宋淮的方式。

“你倒是会说话。”林予安笑了，用胳膊肘撞了宋淮一下。他身上全是汗，这一下把宋淮的袖子蹭湿了一片。“走吧，去那边坐着。后面没我们班的事了。”

他们走到看台边上的台阶坐下。林予安把湿透的背心脱下来拧了一把，汗滴在水泥地上，几秒钟就被晒干了。他仰头看着天，眯着眼睛，大口呼吸着五月的空气。

“你运动会报项目了吗？”他问宋淮。

“报了。”

“什么？”

“三千米。”

林予安转过头看他，眼睛瞪大了：“你跑了三千米？什么时候？”

“上午。”

“第几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