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蓝色的那件,她让他把袖子卷到手肘。他卷袖子的动作很好看——先把扣子解开,然后一层一层地往上卷,每一层都卷得一样宽,露出小臂。她看着他的小臂,觉得这双手做任何事都好看,包括卷袖子。
“这件也要。”她说。
店员在旁边已经笑开了花,手里抱着一摞衣服,问她还要不要看看别的。张淼淼的目光扫过店里,落在角落那排卫衣上。她走过去,从里面抽出一件——是一件奶白色的卫衣,胸前印着一行很小的字母,帽子上的抽绳是皮质的。她把那件卫衣拿下来,在他身上比了比。奶白色衬得他的皮肤看起来没那么冷了,多了一点柔和的温度。
“这件试试。”
他看了一眼那件卫衣的颜色,微微顿了一下。
“怎么了?不喜欢白色?”
他没有说不喜欢,他走进试衣间了。他出来的时候,她正在看墙上的一顶黑色棒球帽。听到帘子响,她转过头。他穿着那件奶白色卫衣站在那里,头发有点乱,是换衣服的时候蹭的,几缕碎发翘在额前。那件卫衣的面料是那种很软的毛圈棉,穿在他身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松弛感——不是他不放松,是他穿深色衣服的时候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穿浅色的时候像一个会在周末下午晒太阳的普通青年。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看够了?”他问。
“没有。”她说。
她走过去,把他翘起来的那几根头发按下去。按完之后手指没有收回来,而是顺势滑到他的领口,把卫衣的帽子从衣服里面拽出来,理了理。理帽子的时候她的手指擦过他的后颈,他的体温比她的指腹高,她缩了一下手,又伸回去,把帽子放好。
“好了。”她说。
她把他的领口又正了正,实际上领口已经正了,她只是想再摸一下。
“这件也买了。”她说,把手收回来。
店员领着他们去收银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张起灵,然后压低声音对张淼淼说:“你男朋友是模特吧?”张淼淼笑了笑,没有否认。她走到收银台前,把手机拿出来准备扫码。店员把那摞衣服一件一件地扫过去,价签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出来。她看了一眼总价,够她半个学期的伙食费了。但她没有犹豫,她这几年存的钱,除了吃饭交房租没怎么花过,因为她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现在有了。
她把手机举到扫码器前,屏幕亮了,指纹解了锁,付款码弹出来——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拿着一张黑色的卡,递到了店员面前。
张淼淼愣住了。她转过头,张起灵站在她身后,右手拿着那张卡,伸在店员面前。他的表情很平静,好像他只是做了一件最普通的事。她认得那张卡的颜色和logo,她在网上见过,但从来没有在现实中见过,因为拥有这种卡的人不会在她身边出现。
店员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接过卡,在机器上操作。张淼淼站在那里,手机还举在半空中,付款码还亮着。她转过头看他,他的目光没有在她脸上停留,而是看着店员手里的机器,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好像那张卡不是他的,好像那些数字不是钱。
“张起灵。”她叫他。
他偏过头看着她。
“你哪来的这个?”
他没有回答。店员把卡递还给他,他接过去,放进口袋里,动作很自然。
店员把衣服装进两个大纸袋里,推过来。张起灵一手拎一个,转身往门口走。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阳光从玻璃门外面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走出去之后停下来,转过身等她。
张淼淼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走出去。秋天的风从街角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用手背拨开,走到他面前。
“你还没回答我。”她说。
“回答什么?”
“你哪来的黑卡。”
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活久了,总会有点东西。”
张淼淼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她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他活了那么多年,见过朝代更迭,经历过世事变迁。他怎么可能没有钱?他只是不需要用钱来证明什么。他穿旧衣服不是因为他买不起新的,是因为他不在意。他不在意衣服、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
她看着他手里那两个纸袋。里面的衣服是他不介意的、但她想看他穿的。她让他试了一件又一件,他一件一件地试。他只是在最后,在她掏出手机准备付钱的时候,递出了一张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