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改论文。第三页,导师批了“逻辑不清”。她读了三遍,确实不清。她把那一段删掉,重新写。写了删,删了写,光标在段落末尾闪了又闪。她写不出来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下嘴唇,眉心拧成一个结。这是她的老毛病,在土房的时候就这样。她坐在队部那张三条腿的桌子前记账,遇到对不上的数字就会咬嘴唇、皱眉头。他会从门槛上抬起头看她一眼,然后继续编竹篮。他从来不说什么,但她知道他在看。他知道她什么时候顺,什么时候卡,什么时候需要有人递一杯水。
论文改完之后,张淼淼在沙发上靠了十分钟。这次不是在发呆,是在想一件事。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翻书的张起灵。他穿着那件深色兜帽衫,翻到了“沉积岩”那一章的最后几页,看得还是那么认真。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身上那件衣服——领口磨毛了,袖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污渍。
她坐起来。
“走,出去逛逛。”
他合上书,看着她。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换衣服,把门关严了。不是因为怕他看,是因为她换衣服的时候会哼歌,不想让他听到。
她在衣柜前站了一会儿,最后穿了一件黑色的针织衫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换好之后对着穿衣镜看了看,把头发从领口里拨出来,又觉得太刻意了,把前面几根碎发扯松了一点。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翻了个白眼——又不是去约会,至于吗。
她走出卧室,他已经站在玄关了。他站在那里,等她换鞋。
“走吧。”她说。
她带他去了学校东门外的那条街商业街的男士服装专区。
第一家店她选了一家偏简约风的,橱窗里挂着一件燕麦色的大衣,版型很挺。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店员迎上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她身后,停了三秒。张淼淼知道那三秒意味着什么。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件大衣,拿他的尺码。”她指了指橱窗里那件。
店员去拿衣服的时候,她站在店中央,目光从衣架上扫过去。她以前逛街从来不看男装区,因为她没有需要买男装的人。但现在有了。她走到一排衬衫前面,伸手摸了摸面料——纯棉的,摸起来很软。她拿了一件黑色的,又拿了一件深灰色的,又拿了一件藏蓝色的,抱在怀里。
“你先试这件大衣。”她把大衣递给他。
他接过去,走进试衣间。她站在试衣间外面,手里还抱着那三件衬衫,假装在看墙上挂着的配件。皮带扣是银色的,钱包是棕色的,她一样都没看进去。
试衣间的帘子拉开了。
他穿着那件燕麦色大衣走出来。她手里的衬衫差点没拿住。那件大衣的版型很好,肩线刚好卡在他肩膀上,腰线微微收了一点,下摆到膝盖上方。他站在那里,腰背挺得很直,大衣的领口立着,露出里面那件旧兜帽衫的帽子。旧的和新的搭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反差感——好像一个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人,披了一件这个时代的外套。
“转过去。”她说。
他转过身。大衣的后摆在他的小腿旁边晃了一下,他的肩胛骨在面料下面显出两道微微隆起的弧度。她盯着那两道弧度看了两秒,然后说:“这件要了。”
“你再试试这个。”她把那件黑色衬衫递给他。
他接过衬衫,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深灰色和藏蓝色。“都要试?”
“都要试。”
他走进试衣间。她站在外面,把那件大衣从衣架上取下来,抱在怀里。面料摸起来很舒服,手感是那种她说不出来的高级。她看了看价签,数字比她预想的贵了一点,但她没有犹豫。她一个月的补贴加上项目津贴,买一件大衣还是买得起的。
试衣间帘子拉开。他穿着黑色衬衫走出来,把旧兜帽衫搭在手臂上。黑色衬衫的面料是棉麻混纺的,比一般的衬衫更软一点,领口没有扣到最上面,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头发有点长了,碎碎地垂在额前,衬着黑色的衣服,脸显得更白、更沉。
张淼淼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走上前,伸手把他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她的手指碰到他锁骨的时候,他的皮肤在她指尖下微微绷了一下。她没有抬头看他的表情,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耳朵是红的。她把那一颗扣子解完之后,退后一步看了看,又把他的领子翻了翻。
“好了。”她说,声音很稳。
她没有说好看,但她看他的眼神已经说了。他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抬起来,把她刚才翻领子的时候蹭歪了的一根头发拨回原位。
“下一件。”她说,转过身去拿那件深灰色的衬衫,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
深灰色的那件,她让他配了一条黑色的裤子。他换好出来的时候,她蹲在地上帮他整理裤脚。弄好后站起来退后一步看整体效果。深灰色的衬衫配黑裤子,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更利落了一些。
“这件也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