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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年夜(第1页)

除夕那天,天还没亮,村里就响起了第一串鞭炮声。张淼淼被那噼里啪啦的响声从梦里拽出来,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手习惯性地往炕那头摸了一下。空的。但被窝里还有余温,枕头被端端正正地放在她旁边,中间只隔了一只手掌的距离。

她抱着枕头躺了片刻,听着外面远远近近的鞭炮声和小孩在打谷场上追逐的笑闹声,忽然意识到,这是她来到这个时代之后的第一个春节。她穿好衣服推开灶房的门,冷风裹着硝烟味扑面而来,呛得她打了个喷嚏。张起灵正蹲在院子里的石墩旁,手里拿着一条刚从井里打上来的鱼,正在用刀刮鳞。他身边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已经码了好几条,每一条都刮得干干净净,鳞片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

“哪来的鱼?”她把外套裹紧,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他用刀尖指了指村口的方向。她听懂了,是陈队长组织人去河里凿冰捞的,每家分几条过年。她看着他把鱼肚子剖开、清理内脏、冲洗干净,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连鱼胆都没有弄破。

早饭很简单——昨晚剩的红薯粥热了热,配一碟腌萝卜。但今天的腌萝卜被他切成了不一样的花样,每一片都薄得透光,在盘子里摆成一圈,像一朵开了一半的花。吃完饭,他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开始彻底清扫屋子。扫屋顶、擦窗户、抹灶台、拖地,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张淼淼想帮忙,被他按着肩膀推到炕上坐着,手里塞了一碗热水和一把炒花生。

到了下午,他开始贴春联。春联是陈秀兰的未婚夫写的——那个戴眼镜的小学老师用毛笔在红纸上写了满满当当的吉祥话。张起灵把春联拿回来的时候,还附带了一小碗用面粉调的浆糊。他把春联铺在小木桌上,仔仔细细地在背面刷浆糊,每一道边角都不放过。然后站到凳子上,比了又比,回头看她。

“左边再高一点——好了,正了。”张淼淼站在门口指挥,手里还剥着花生。春联贴好了,横幅端端正正,两张门神威严庄重。他端详了一下自己的劳动成果,然后从凳子上跳下来,退后两步,和她并肩站着看。红纸黑字,把灰扑扑的土墙衬得喜气洋洋。

傍晚的时候,年夜饭开始准备了。他们的食材比平时丰盛得多——除了陈队长分的鱼,还有刘婶送来的一小块腊肉、周大伯给的一把干蘑菇、方家嫂子端来的一碗自家做的豆腐。张淼淼决定做四菜一汤。她负责掌勺,张起灵负责备菜。他切菜的刀工比平时更发挥出了最佳水准——腊肉片薄得能透光,豆腐块每一块都是一寸见方,蘑菇切成了十字花刀,鱼身上划了均匀的斜纹好入味。

红烧鱼下锅的时候,油花溅起来,她往后退了半步,撞上了他的胸口。他顺手接过她手里的锅铲,把鱼翻了个面。鱼皮完好无损,煎得金黄酥脆。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她从他手臂旁边探出半个脑袋看锅里。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她明白了——他看她做饭看了几个月,所有步骤都记在心里。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年夜饭端上了桌。红烧鱼、腊肉炒干蘑菇、家常豆腐、炒土豆丝、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红枣粥。菜不多,但在六十年代农村,这已经是一年中最好的一顿。她把煤油灯拧亮了一点,又点了一根蜡烛——那是从背包侧袋里翻出来的,原本是野外考察时备用照明用的,今晚当除夕烛正好。

“干杯。”她把两个粗瓷碗倒满水,端起其中一碗。他也端起碗,和她碰了一下。粗瓷相撞发出一声钝响,像是这两个碗在互相说“过年好”。

她喝了一口水,开始吃菜。每样都尝了一遍——鱼很鲜,腊肉很香,豆腐炖得刚刚好。吃到一半,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枚用红绳编的小小的中国结——红绳是从她冲锋衣抽绳上拆下来的,编法是她在大学时学的,编了好几遍才成功。

“新年礼物。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红色代表好运。在我们那里,大年初一都要穿红色。”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小小的中国结,拇指极轻极轻地抚过绳结上的每一道纹路。然后站起来走到炕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里。是一枚吊坠——打磨过的鹅卵石,形状是天然的水滴形,颜色是很特别的青灰色,表面光滑得像玉,穿在一根细细的皮绳上。水滴形。淼。这是继竹篮底那个三滴水的图案之后,他送她的第二件“淼”。

“你什么时候做的?”她抬起头,他只是看着她,眼底带着一点她越来越熟悉的笑意。她想象他在溪边翻了多久才找到这块形状刚好是水滴的鹅卵石,想象他在磨刀石上一寸一寸地把它磨光滑的样子,想象他在灯下穿皮绳的时候手指被针扎了多少次。她把吊坠挂在脖子上,青灰色的鹅卵石贴在锁骨之间,带着他的体温。

“比我的中国结好一百倍。”她低头看着胸前的坠子,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有一点亮,但语气依旧是那种汇报数据的平直,“但我们实验室有规定,不收贵重样品,只收常规标本。所以这个勉强收下了。谢谢。”

他伸出手,用拇指的指节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眼角下方。这个动作他上一次做的时候,是她哭的那天。今天她没有哭,只是眼睛有点亮。但他还是做了,好像这个动作已经变成了他的某种习惯——她高兴的时候也做,她难过的时候也做,她眼睛亮一点点的时候也做。

年夜饭吃完,他们把碗筷收进盆里泡着。张淼淼坐在灶口前,把脚伸到灶膛余烬旁边暖着。张起灵坐在她旁边,把今天收到的花生和瓜子分门别类地放进两个小碟子里——花生一碟,瓜子一碟,中间泾渭分明。外面鞭炮声此起彼伏,整个村子都醒着,等待着午夜交岁的时刻。

“我以前过年,”她抱着膝盖,看着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在灰烬中明明灭灭,“都是一个人。大学四年,有三年除夕是在实验室过的。导师说我是他见过的最拼的学生,其实我只是不知道回去干嘛。”她用火钳拨了拨灰烬,“今年是我第一次跟别人一起过年。虽然这个‘别人’可能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奇怪的人,但……这是我过得最好的一个年。”

他把手里剥好的一小把瓜子仁放在她掌心里。

他们等到半夜交岁。当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和村里此起彼伏的“过年好”时,她转过头看着他。鞭炮声在窗外炸开,红色的纸屑在夜空中纷扬飘洒,落在竹林里,落在屋顶上,落在井台边。她把两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揪住他的衣领,踮起脚,在他唇上印了一个吻。很短,很轻,像是用嘴唇在确认一个人还在不在。

“新年快乐,张起灵。”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鞭炮的火光在他瞳孔里明明灭灭,像一场不会结束的烟花。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她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从快到慢,从紧张到平稳,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的节拍。外面的鞭炮还在响,但她已经听不太真切了。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透,陈队长就带着一群人来拜年了。刘婶提着一篮子刚蒸好的粘豆包,周大伯拎着一挂自家灌的腊肠,陈秀兰和她那个戴眼镜的未婚夫走在最后面,方家嫂子端着饺子,崔家媳妇则拎着一壶自家酿的米酒,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张同志,以前的事是我嘴不好,你别往心里去。这壶酒算我给你赔不是。”张淼淼接过那壶酒,放在灶台上,说了句“过去的都过去了”。崔家媳妇眼圈红了一下,讪讪地笑了一下,然后被刘婶拉去帮忙摆碗筷了。

小屋里挤满了人。陈队长坐在长凳上,端着搪瓷缸子喝米酒,喝了两口脸就红了,嗓门比平时更大。刘婶在灶台前帮忙热菜,陈秀兰和未婚夫坐在炕沿上小声说话,两个人都红着脸。周大伯叼着旱烟杆,笑眯眯地看着满屋子的人。

话题从今年的收成聊到明年的春耕,从公社的新政策聊到谁家的母猪刚下了一窝崽。张起灵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那个永远编不完的竹篮——现在已经是第三个了,每个篮底都编着同样的三滴水图案。有人跟他说话他就点一下头,没人跟他说话他就安安静静地编篮子。

然后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结婚”上。

“张同志,”方家嫂子一边包饺子一边朝张淼淼挤眼睛,“你跟起灵的事都公开这么久了,啥时候办事?你俩年纪也不小了,趁着过年热闹,把事办了吧。”刘婶在旁边接话,“我们几个老姐妹帮你们操持,不用你们操一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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