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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年夜(第2页)

张淼淼坐在炕沿上,手里捧着一碗热米酒。她低头看着碗里米白色的液面上漂着的几粒糯米,沉默了很久。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期待的、好奇的、善意的、八卦的。她也能感觉到张起灵的目光,从角落里,安静而专注,像一道无声的探照灯。她知道他在等她的回答。

“我们不结婚。”她放下碗站起来,声音很轻,但整个屋子都安静了。陈队长端酒的动作停在半空中,刘婶拿锅铲的手也跟着停了,连周大伯的烟杆都从嘴里拿了出来。

“为什么?你们不是在一起了吗?他对你不好?”刘婶率先发问。

“不是,”张淼淼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角落里那个沉默的身影上,“是我自己的问题。”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我谢谢大家的好意,但结婚这件事——它对我来说不是一个仪式,不是一个形式,是可以被所有人看到的一张契约。我没有这个准备。我不想做任何需要负法律责任的事情。这是我自己的问题,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很好。是我还不够好。”

没有人说话。陈队长的眉头拧成一团,刘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几个年轻媳妇互相交换了一下不解的眼神。这个年代没有人会这样想——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公开在一起了,村里人也都接纳了,理所当然下一步就是结婚。不结婚算什么?不结婚就是耍流氓。但张淼淼的表情,让所有人都不敢把这句话说出口。

就在这沉默中,角落里响起了竹篾断裂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离他最近的人才能听见。张淼淼是那个离他最近的人。她转头看去,他低着头,手里的竹篾断成了两截。断口不是被掰断的那种参差——是被硬生生拉断的,是被一股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力量崩断的。他把断了的竹篾从篮子上抽出来,放在一边,站起来,对满屋子的人点了一下头,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看她。门在他身后虚掩着,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蜡烛火苗东倒西歪。

陈秀兰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站起来走到张淼淼面前,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们都没听懂。但他听懂了没有?他要是没听懂,你得去跟他说清楚。”张淼淼没有回答。她看着虚掩的门,看着他走到院子里,蹲在上午刚贴好的春联下面,手里攥着那截断了的竹篾,背影一动不动。

“我不太舒服,先去躺一下。”她对陈秀兰说,然后走进里屋把门轻轻掩上。屋外的说话声渐渐又起了——陈队长压低了嗓门在说什么,刘婶叹了口气,然后是陆续起身告别和互道“过年好”的声音。过了很久,门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她从里屋走出来,推开大门,晚风裹着零星的鞭炮碎屑从打谷场那边吹过来,硝烟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他坐在门槛上,手里还攥着那截断竹篾。月光把他的背影镀成一层薄薄的银灰色,肩头落着一点不知什么时候沾上去的红色鞭炮纸屑。

她在门槛上坐下来,挨着他。两个人并肩坐在除夕夜的月光里,中间隔着一段说不上长也说不上短的距离。

“我刚才说的话,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他没有动,但她看见他攥着竹篾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她把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离他的手很近,但没有碰到。月光把她手指的影子投在他的手背上,像一幅静止的剪影。

“你记不记得,我跟陈队长说了谎——我说你是我表哥。后来我被大家骂。”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寂静里,“我也愿意跟你在一起,但我不能嫁给你。不是我愿不愿意的问题,是我还不够了解你,你也不了解你自己。你只是暂时在这里,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来很多事情——你从哪里来,你以前做过什么。我不能替一个还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做决定。”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她。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双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睛照出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她还没来得及学会解读的东西。然后他把视线移开了,移向远处那条通往山外的砂石路。路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像一条沉默的河。

他在看那条路。她知道他在看那条路。他们曾经一起走过那条路——从山里走到村子,从墓室走到打谷场,从一个人走到两个人。现在他一个人看着那条路,不知道是在想怎么走出去,还是在想怎么走回来。他慢慢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把那截断竹篾从中间折断了。很轻,很慢,但他还是折了。

“起灵。”

他不看她。

“张起灵。”

他停下手里折断篾片的动作,但还是没有抬头。她把自己的手伸过去,覆在他攥着断竹篾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凉得像是刚从冬天的溪水里捞出来的。她另一只手握住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拉近。

“我说的‘现在’不结婚,不代表我不喜欢你。我在这里只待一次年,没有第二个。我想和你一起过这个年。”

他慢慢把手从她掌心里翻过来,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指。握得不紧,但也没有松开。她靠在他的肩头闭上眼睛,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她胸前的鹅卵石吊坠上,洒在他掌心那截断成两半的竹篾上。他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用手指在上面写了一个字。她闭着眼睛,辨认他指尖的轨迹——是“好”。他的指尖继续移动,又写了一个字——是“等”。

她说“现在不结婚”,他说“好,我等你”。

他一直都会写。

他不说话,原来是在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攒着,攒够了,才肯写出来给她看。

张淼淼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肩膀轻轻地、极其克制地抖了一下。他不是失望。他从来不会对她失望。他只是在她对他说“我不能嫁给你”的时候,以为她的意思是“我不够喜欢你”。现在他知道了。不是不够喜欢。是太喜欢了,喜欢到不敢在一个还不完整的自己面前,许一个一辈子的诺。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在他的掌心里也写了两个字——“谢”、“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然后慢慢把那截断成两半的竹篾放在门槛上,用手掌合上了她的手。月光把两个人相依的身影投在那扇贴了春联的门上,春联还是上午他贴的那副,红纸黑字,端端正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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