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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室清欢(第1页)

进入腊月之后,农活彻底停了。地里上了冻,每天早上起来,田埂上的土都硬得像铁,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生产队组织了几次集体学习,大部分时间大家都窝在自家的灶房里猫冬。陈队长偶尔来坐坐,每次来都带点东西——一把粉条、几颗土豆、一小块冻得邦邦硬的豆腐。他说是队里分的,但张淼淼知道有些东西是陈队长自己省下来的。

腊月初八那天早上,张淼淼睁开眼,发现窗户上结了冰花。不是霜,是冰——一层薄薄的、晶莹剔透的冰晶,把外面那片竹林切割成无数个细碎的几何图形。灶房里的红薯粥已经煮好了,灶台上多了一个碗,碗里盛着几块腌萝卜和半个咸鸭蛋。咸鸭蛋是刘婶前天送来的,一共两个,她舍不得一次吃完,今天切了半个放在他碗里,另外半个用碟子扣着留到明天。

吃完早饭她把碗筷收拾了,坐在炕上翻看笔记本。本子上的待办事项越来越少——秋收的工分汇总做完了,化肥的核查报告交上去了,明年春耕的种子分配计划也拟好了初稿。她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张夹在本子里的透明糖纸,忽然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腊八,”她合上笔记本,转头看坐在炕那头编竹篮的人,“按理说要喝腊八粥。”

张起灵停下手里的篾条,抬起头看她。

“腊八粥就是——”她想了想怎么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把各种豆子、米、干果放在一起煮,煮成一锅甜甜的粥。过年之前吃,图个吉利。”

他听完,把竹篮放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弯腰翻了翻灶台下面的储物罐。罐子里有小米、大米、红豆,还有一小袋刘婶给的花生。他把每样东西都拿出来放在灶台上,然后转过头看她,意思是:这些够不够。

张淼淼从炕上下来,走到灶台前看了看他摆出来的东西。红豆只有一小把,花生是生的,红枣一颗都没有,莲子更不可能有。但她看着他把那些食材整整齐齐地码在灶台上——红豆和红豆在一起,花生和花生在一起,小米和大米之间隔着一道清晰的界限——她忽然觉得这大概是全世界最简陋但也最认真的腊八粥食材。

“够了,”她把红豆拿起来放在水里泡着,“红枣没有就算了,莲子本来我也不爱吃。”

两个人一起做了一锅粥。张淼淼负责掌握火候和调味,张起灵负责添柴和搅拌。木勺在铁锅里慢慢转圈,红豆和小米在沸水里翻滚,蒸汽模糊了灶房的小窗。她站在灶台前往锅里加了一小勺糖——糖是他们用竹篮跟公社小卖部换的,一共换了二两,她一直舍不得用。他站在她身后,下巴刚好到她头顶的高度,呼吸时带出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头发。

粥煮好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她盛了两碗放在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粥。红豆煮得软烂,花生还有点硬,糖放少了,甜味若有若无。但两个人谁都没有说。

下午陈队长来了一趟,送来一份公社下发的通知。通知是油印的,纸张粗糙得能看见草梗,上面写着春节前要完成的几项工作——冬修水利的收尾、困难户的慰问、来年春耕的种子储备。张淼淼扫了一眼就放在桌上了,但陈队长没有走。他坐在长凳上,从口袋里掏出纸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然后开口的语气比平时慢了几分。

“张同志,我今天来还有点别的事想跟你商量。”他弹了弹烟灰,看着灶膛里的火光,“你在队里这段时间,账目也好,物资也好,都理得清清楚楚。我想让你正式当队里的会计。老孙的位子空到现在,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你比谁都合适。”

张淼淼把灶台上的碗往旁边挪了挪,给他倒了杯水,语气很平静:“我考虑一下。”

“不急,”陈队长站起来把烟头掐灭在灶口,“你慢慢想。我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看见张起灵正蹲在院子里修一把锄头。锄刃被冬天的冻土崩了一个小口,他用瑞士军刀上的锉刀一点一点地把缺口磨平,每一个来回都均匀有力。

“这小伙子手艺不错。”陈队长朝张淼淼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你们要是留下来,队里明年春耕就多了个全劳力。”张淼淼没有接话。陈队长也没再说什么,摆摆手走了。

腊月十二那天,村里出了件热闹事——陈秀兰订婚了。对象是隔壁生产队的一个小学老师,据说人很斯文,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陈秀兰她爹高兴得在村口散了一圈烟,见人就发,连张起灵都被塞了一根。陈秀兰来队部送喜糖的时候,张淼淼正在整理一沓旧账本。她把喜糖放在桌上,是一小包用红纸包着的水果糖,红纸上的金粉蹭了一点在账本的边角上。

“张同志,我的事你听说了吧。”陈秀兰没有像上次那样站着,而是自己拉了条凳子在张淼淼对面坐下来。她的脸比上次圆润了一些,辫子上扎了一根新头绳,是大红色的,衬得她的气色格外好。

“听说了,恭喜你。”张淼淼放下笔,把账本合上,认真地说了后半句,“他怎么样?”

“挺好的,”陈秀兰的嘴角翘起来,又压下去,又翘起来,“不爱说话,跟你们家那个差不多。不过他会写字,写钢笔字特别好看。你的事我也听说了,村里现在没人说你们闲话了。”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但语气是恳切的,“你们什么时候办事?”

“办什么事?”

“结婚啊。”

张淼淼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堵得差点接不上话。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低下头把桌上的账本重新翻开,像是突然发现了一行急需核对的数字。“这个事,不急。先帮队里把年过了再说。”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合上账本站起来,“走吧,我送你到村口。”

陈秀兰跟在她后面走出队部,路上又说了一些关于她对象的事。说他是隔壁公社的人,家里三代都是教书的,他爹以前是私塾先生。说他会写对联,今年村里过年的春联都让他包了。说她娘看了他一眼就说“这人老实,靠得住”。声音里有掩不住的欢喜。

张淼淼听着,时不时点头回应,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陈秀兰问她“什么时候结婚”,她当时没有回答。但这个问题像一颗被丢进湖里的石子,在她心里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在这个年代,两个人公开关系之后,下一步自然就是结婚。所有人的期待都是这样——陈队长、刘婶、周大伯、陈秀兰,甚至连崔家媳妇都在等着喝喜酒。但她不是这个年代的人。她知道在这个年代结婚意味着什么——户口本、结婚证、大队证明。她和张起灵没有任何一个合法的身份。他们没有户口、没有档案、没有任何能证明他们在新中国存在过的纸面证据。更关键的是,她不能替他做选择。他迟早会找回自己的记忆——他的身份、他的家族、他的使命。如果他将来记起了自己是谁,他会怎么看待这段被失忆和孤独逼出来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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