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小牛已生,蠢得很,像你幼时,也像我。
江澜坐在一旁喝茶,听到这一句,茶盏微微停住。
池苓抬头看她:“怎么了?”
江澜道:“无事。”
池苓怀疑她刚才想笑。
但没有证据。
来小院请池苓写信的人渐渐多起来。
有人写家书,有人写喜帖,有人想给远方亲戚报平安,有人想替过世的老伴给儿孙留几句话。也有人只是想让池苓帮忙看一看,从外地寄来的信到底写了什么。
池苓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小小的村子里,藏着这么多没有被写下来的话。
有些话很短。
“我很好。”
“你别挂念。”
“银钱够用。”
有些话又很长。
长到一个人坐下来说了半个时辰,真正想写的却只有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
池苓写得慢。
右手伤着,她只能用左手。字不算漂亮,却越来越稳。江澜有时会坐在旁边替她磨墨,有时去院中晒药,有时只是安静听着。
池苓渐渐发现,江澜并不是不会写信。
她只是太习惯把话写得清楚、短促、克制。
而村里人想要的,不只是“清楚”。
他们想把那些绕了很久、咽了很多次、怕给别人添麻烦的心意,稳稳地送到另一个人手里。
池苓能做的,就是替他们把这些心意整理好。
不让它显得卑微,也不让它显得沉重。
这对她来说,竟是一件很熟悉的事。
她从前读诗,读散文,读那些被人反复书写的离别与怀念。她曾经以为那只是文学史上的材料,是论文里的引文,是考试里的赏析对象。
可到了这里,她忽然发现,所谓文学,原本就是这样来的。
从一个人说不出口的话里来。
从一碗热粥、一树枇杷、一件冬衣、一盏夜灯里来。
从普通人很小、很细、却很真的牵挂里来。
这天黄昏,最后一位来写信的村人离开后,池苓累得趴在桌上。
左手腕酸得快抬不起来,右手掌心也隐隐发热。
可她眼睛亮亮的。
江澜把一碗温水放在她手边。
池苓抬头:“给我的?”
江澜道:“院中还有别人?”
池苓笑了:“你这句话已经说过一次了。”
江澜道:“你问的问题也常常差不多。”
池苓端起水喝了一口。
温水顺着喉咙落下去,她舒服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