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写得慢。
老妇坐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纸面,像看着一条很远的路终于在眼前一点点铺开。
池苓边写边问:“婆婆,您儿子叫什么?”
“阿槐。”老妇忙道,“他叫阿槐。小时候他爹种了一棵槐树,说这孩子将来要像树一样。”
池苓点头,把这句记在心里。
她没有照搬,而是写:
家中槐树今年枝叶极盛,想是你在外也当康健。
老妇又说:“他小时候很皮,爬树爬得最高。我骂他,他还笑。”
池苓写:
你幼时顽皮,惯爱攀树摘果,如今人在外头,不可再逞强。凡事小心,莫仗年轻便不顾身子。
老妇听着,连连点头。
“还有,他最怕冷。小时候一入冬就手脚冰凉。”
池苓写:
入秋后须早添衣。你自幼畏寒,夜里莫贪凉,饭要趁热吃,鞋袜湿了便换,莫嫌麻烦。
江澜坐在对面,静静看着她写。
这封信写得并不华丽。
池苓没有用什么典故,也没有堆砌辞藻。她甚至因为左手写字,字迹算不上特别漂亮。
她把老妇散乱的话一点点理出来,替她保留体面,也替她藏住不敢说出口的想念。
只是把家里的枇杷、门前的槐树、冬天的衣裳、热饭和湿鞋袜,都变成一句一句朴素的牵挂。
老妇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轻。
“我还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但我又怕他为难。”
池苓停笔,抬头看她。
老妇眼里含着泪,却努力笑着:“他若混得好,自然会回来。若混得不好,我问了,他心里更难受。”
池苓沉默片刻,低头写道:
家中一切都好,你不必挂怀。若来年春日得闲,回来看看槐花也好;若不得闲,寄一封平安信便好。人归不归,都先顾好自己。
老妇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急忙用袖子擦,像是不想在两个年轻姑娘面前失态。
“好,好。”她低声说,“这句好。”
池苓没有催她。
江澜也没有。
院中只有溪水声。
过了好一会儿,老妇才平复下来,又断断续续说了几句。池苓都替她写进去。
最后,她收笔,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
信写完时,晨光已经从葡萄叶间移到了桌角。
池苓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她读得慢,怕老妇听不清。
老妇听着听着,眼眶又红了,却一直笑。
等池苓读完,她双手接过那封信,指尖微微发抖。
“就是这样。”老妇说,“我心里想的,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