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前写论文,总被导师批注“论证不足”“表达不够凝练”“此处概念泛化”。她也总怀疑自己那些文字到底有没有用。
可是这一刻,她忽然发现,文字不只存在于论文里。
也不只存在于书本里。
它还存在于一个老人反复搓着衣角却说不出口的牵挂里。
老妇絮絮叨叨地说:“我也不是催他回来。他在外头讨生活不容易,能多挣些银钱也是好的。我就是……就是想问问他吃得好不好。可若写得太多,他会不会嫌我啰嗦?”
池苓轻声接话:“那就不要写催他回来。”
老妇转头看她。
江澜也抬眼看过来。
池苓放下碗,认真想了想,说:“可以写,今年家里的枇杷熟得早,黄澄澄挂了一树。您摘的时候,忽然想起他小时候爱吃这个,总要挑最大最甜的藏在袖子里。”
老妇愣住了。
池苓继续说:“然后写,你不是要他立刻回来,只是看见枇杷的时候,想起他小时候坐在门槛上吃得满手都是汁。若他在外头吃不到,也别惦记,家里树还在,明年还会结果。”
老妇眼眶一点点红了。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忽然被人从心口里取出了一句话。
“对。”她声音发颤,“对,就是这个意思。”
池苓有些不好意思:“我乱说的。”
老妇却摇头:“不是乱说。就是这个。”
江澜没有说话。
她看着池苓。
池苓平时说话很多,脑子里总有一些奇怪念头,常常能把寻常话说得让人接不上。可此刻,她坐在那里,神情很认真,像是真的听进了老妇每一句话,也听懂了那些没说出口的部分。
江澜把笔递给她。
池苓一愣:“我写?”
江澜道:“你会。”
池苓怔了一下。
她接过笔。
毛笔入手的一瞬间,她其实有些紧张。
现代写字和古代写字当然不一样。她会用钢笔,会用中性笔,会在电脑上打字,也会在书页边缘写密密麻麻的笔记。毛笔她不是完全没碰过,但要正经替人写信,还是第一次。
尤其她右手还伤着。
池苓低头看了看自己包着布的右手,又看了看笔。
江澜问:“能写吗?”
池苓犹豫片刻,把笔换到左手。
“可以试试。”
江澜看了眼她的左手,没有阻止。
池苓深吸一口气。
左手写字很别扭。
笔锋不听话,力道也不好控制。第一笔落下去时,墨色晕得有些重,字形也不够稳。池苓停了一下,慢慢调整呼吸。
她不是在考试,也不是在写论文,这封信不用漂亮到能贴在展板上,也不用精准到每个概念都界定清楚。
它只要把一个母亲的牵挂写明白。
池苓重新落笔。
“吾儿见字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