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曾爷爷的回信随着八百里加急送到了我手中。
我展开信笺,曾爷爷那熟悉的苍劲笔迹跃然纸上。信中说,他已派人拿下那些贪墨之徒,让我不必再忧心。可话锋一转,笔触便沉重了几分——朝廷里因我上奏之事已吵翻了天,不少大臣上折子弹劾我,说我不过是个被宠坏的纨绔侯爷,整日只会吃喝玩乐、仗势欺人,此次能查出贪墨不过是运气使然。他们叫嚣着,若我再拿不出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功劳,便要将此事闹到金銮殿上,请曾爷爷收回我的封地和爵位。
我看完信,沉默了许久。
窗外的风吹进来,拂动了桌上那碟蜜饯的油纸,发出沙沙的声响。我盯着那碟蜜饯出神,想起三日前邵雯将那颗蜜饯喂进我嘴里时的模样——温柔、从容,像是什么事都撼动不了她分毫。
我这三天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想那些大臣们的话,想曾爷爷替我扛了多少明枪暗箭,也想邵雯那句“让自己站得更高些,走得更稳些,好让她有一日回头看我的时候,能瞧见我,能重新认识我”。
我铺开信纸,研墨提笔,一字一句写得极为郑重:
“曾爷爷,我最近喜欢上了一位姑娘。她比我年长,比我成熟,却不喜欢我。可她告诉我,若对方不喜欢我,我便该站得更高些、更远些,让她能看见我。朝廷那边这些年来一直有人说我玩世不恭,您老人家替我压着他们,孙女心中感激不尽。如今,我想甩掉这名号,不再让您为难。恳请曾爷爷允我前往北境前线,带兵杀敌。我想做出些成绩来,让所有人都看到——也让那位姑娘,看到我。”
信写完,我亲手封好,唤来亲信侍卫:“八百里加急,送到皇上手中。”
侍卫领命而去。
我站在窗前,望着侍卫策马远去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沿。这个决定我想了三日,三日的辗转反侧、患得患失,都在这一刻落了定。
我抬手按了按左肩,那处伤口已经结了痂,虽还有些隐隐作痛,却已不妨碍行动。这几日卧床休养,邵雯日日亲自送药来,有时坐在床边替我换药,指尖微凉,动作极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
我穿好外袍,推开房门走了出去。院子里春光正好,檐下的燕子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商量着筑巢的事。我绕过回廊,远远便看见邵雯正站在府门口,与几个掌柜模样的人交代着什么。她今日穿了一身黛青色的长衫,发髻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阳光下她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柔和的光,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站在廊柱旁,等她说完话。
那几个掌柜一一拱手告退,邵雯转身要往回走,一抬头便瞧见了我。她眉头微动,目光落在我左肩的位置,似是在打量我的伤势恢复得如何。
我吸了口气,迎上前去,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拱手行了一礼:
“邵姐姐,这些天辛苦你的照料,本侯感激不尽。”
她微微挑眉,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像是在等我的下文。
我垂下眼帘,不去看她的眼睛,怕一看就说不出口了:
“不过本侯有事要出趟远门,少则半年,多则——”
话到嘴边,我顿住了。多则多久?十年八年?还是一辈子?我自己都不清楚自己这个半吊子能不能活着回来。北境前线刀枪无眼,我一个从小在蜜罐里泡大的侯爷,上了战场能不能囫囵个儿回来都是未知数。
我咬了咬后槽牙,把那句不确定的话说完:
“多则十年八年,若本侯办完事回来了,再与邵姐姐讨口茶喝。”
说完这话,我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还算体面的笑容来。
邵雯盯着我看了半晌,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风吹过来,她耳边的碎发轻轻拂动,她却没有伸手去拢。
许久,她开口,声音很轻:
“侯爷要去哪里?”
我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朝她再次拱手:
“邵姐姐保重。”
说完,我转身朝府门外走去。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追着我,我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出了府门,侍卫牵过马来,我翻身上马,勒紧缰绳,回头望了一眼邵府的牌匾。阳光刺眼,我眯了眯眼睛,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邵雯,等我回来,到时候,我一定会让你看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