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完信,搁下笔,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递给邵雯。她接过去,转身出门唤了心腹小厮进来,低声嘱咐了几句“快马加鞭、亲自送到宫里、交到御前总管手上”之类的话,那小厮领命疾步而去。
我听着院门外马蹄声渐渐远了,这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后背靠进软枕里,浑身的紧绷终于松了几分。
窗外已经透进暮色,屋里只点了一盏灯,灯芯偶尔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橘黄的光映在邵雯侧脸上,将她本就精致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分明。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在榻边坐下了,姿态闲适,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然。
我偏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心里生出一点好奇来——这位苏杭商场上叱咤风云、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邵大东家,往后打算何去何从呢?
我清了清嗓子,声音还带着伤后未褪的沙哑,尽量让自己显得随意些:
“邵姐姐——”
她抬眼瞧我。
“如今李文徽已经死了,邵姐姐你又成一个人了。”
我说着,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试探和玩笑的意味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是继续做你的钱庄大东家,在苏杭横着走,还是……有什么旁的念想?”
邵雯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沿,唇角却慢慢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片刻后她抬眸看我,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光亮,嗓音低低的,像是在说一句很平常的家常话:
“我一个克死了三任丈夫的女人,还能有什么打算?不过是守着那些银子,安安分分地过完这一辈子罢了。”
她说完,忽然微微倾身向前,那张绝美的脸离我近了几寸,眼波流转之间带着三分打趣、三分认真:
“怎么,小侯爷是想替我操心终身大事不成?”
我被她那双眼睛看得莫名有点心虚,往后缩了缩脖子,嘟囔道:
“我哪有那胆子……我就是……随便问问嘛。”
她却轻轻笑了,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夜里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她退回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却落在我身上没移开,像是有什么话还没说尽。
我看着邵雯脱口而出:
“邵姐姐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我这话一出口,就看见邵雯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那双漂亮的凤眼微微眯起来,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戏谑意味。
我被她看得后脊梁一紧,脸颊登时烧了起来,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刚才那句话怎么听都像是……像是在打听她对我的印象,带着点不清不楚的意思似的!
我一下子慌了神,连连摆手,急得声音都拔高了半调:
“我不是那个意思!真的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问问你——就是——”
我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砰砰乱跳的心,垂下眼睫,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
“我的曾爷爷他老是觉得,我应该认识认识其他姑娘或者公子。如今我十六岁了,他开始操心我的婚事了,可是我并不知道在别人眼里的我是什么样子……怕他们不喜欢我。仅此而已。”
我说完最后一个字,耳根已经红透了,低着头不敢看她,只盯着自己搭在被子上的手指尖。
屋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我听见邵雯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比方才温柔了许多,像是碎了满地的月光被风轻轻拢起来似的。她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几分揶揄,又带着几分正经:
“小侯爷这是怕自己不够招人喜欢?”
我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她却忽然探过身来,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抵在我下巴上,把我的脸抬了起来。我猝不及防对上她的目光,她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眼尾那颗极淡的小痣。
她认认真真地端详了我几息,然后松开手,靠回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小侯爷嘛——模样生得好,性子软得像块刚出锅的年糕,甜滋滋的还不粘牙,心地又正,知道护着人。”她顿了顿,眼波一转
“就是太老实了些,容易被人欺负。”
她说完这话,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
“不过也正因为老实,才让人觉得安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