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当不敢当,但既如此,恐怕得劳烦姑娘随小人走一趟了。”
两人一路行至丞相府,并无遮掩之意,引得不少行人侧目。其中不乏有看戏的,不屑的,还有幸灾乐祸的。萧璟之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暗自为未来祈祷。看来,这在丞相府出过丑的人还真真不少啊。
路琦引着她从角门入,来至前厅,吩咐一旁的侍女伺候茶水,推了一声告辞就急急向后院赶去。
萧璟之也不甚急,就是端着茶盏的手略有些抖,茶水不慎被抖落出些许,溅到裙裾上。她随意拢了拢宽大的衣袖,一品孟府上的龙井,眼睛顿时一亮,像是被春雨洗涮,舒畅地咂咂嘴。
嗯,有钱人家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萧璟之与其他小孩不同。在同龄人吵着要吃糖,甚至不惜为了一颗奶糖而大打出手的年纪,她学着父亲装模作样地嘬着茶水;等到了高中,周围的朋友都在疯狂吸入奶茶的时候,她在家闲来无事便泡泡茶;大学时期,室友早八的课都随身携带速溶咖啡,而她,保温杯里泡着的还是茶。
她用亲身实践证明了,什么叫做热爱可抵岁月漫长。
女子正享受着,还习惯性地翘起一只脚乱晃,一脸餍足的模样。
刚好一盏茶的功夫,一个侍女自后院来传话。她的衣裳料子看上去比旁的洒扫侍女都要好上许多,款式也较时兴,印着兰花的暗纹,肃静淡雅,与本人气质也是十分相称。又见头上的手工绒花精致不凡,想来是个贴身丫鬟。
兰蕊施施然走至厅上,不卑不亢地向萧璟之行礼,柔声道:“医师大人,林管事已替您传过话了。眼下老爷夫人都不在府中,便由奴婢带您去小姐屋里。”
萧璟之颔首,依依不舍地放下茶盏,依旧是面上带笑。对于女孩子,她向来是舍不得臭脸相迎的。
因着她也是女儿身,此时却是得了许多方便,在后院中并不需要避讳太多。萧璟之跟在兰蕊身后,任由她带着自己在府中弯弯绕绕,原本将息的心跳渐渐又鼓噪起来,有种大考临头的紧张感。
两人向孟府东南方向走去,来到一众女眷的住处所在。
孟府的景致布置得很规整,可见得当家的厉害,只不过似乎过于简朴低调了些。
假山活水,追求的是典型的文人雅客之风,不见半点奢靡之风。不过几步便见几处大大小小的院子散落在群花芳草之中,相得益彰,又自成一派。待见到一块题有“温心庭”三字的牌匾时,兰蕊方放缓了脚步,领着萧璟之走到外室后便止步,回身道:
“此处便是小姐的闺房,您且稍等,待奴婢去知会一声。”
萧璟之点点头,一个人在外室中踱起步子,摸摸这,看看那。屋中每一处装潢都像是山水画一般,青绿却不扎眼,都是淡淡的,倒是与她那日匆匆间见到的背影相契合。
要说唯一别致的,恐怕就是那正升起袅袅青烟的青绿色香炉。不仅花纹繁杂瑰丽,还又是镶金又是镀银的,不像是丞相府的手笔,怎么看怎么别扭。
“医师大人,请吧。”
兰蕊掀起珠帘,垂着眼,带着萧璟之走到屏风后。明明只有几步的距离,她却觉得比自己二十几年的人生还长。
孟湘婉正随手翻看着一本杂记,感觉到头顶上多了两片阴影,略略掀起眼皮。
玉,无暇的玉,温润的玉。
又像荡着满池温柔的春水。
萧璟之呼吸一滞,脑海中的杂念全然被这两句话代替,原因无他,就是被眼前人的美貌狠狠创到了。毫不夸张的说,此女子的那张脸是完完全全踩在了她的审美点上。
她平生第一次背叛了所钟爱的汉语言文学,莫名觉着,饶是有现代汉语词典在手,恐怕也是难以挑出合适的辞藻来形容眼前这位,正好以整暇等待着下文的女子。
直觉告诉她,孟湘婉不同,但此时她也说不出是哪里的不同,就那么一瞬间,她忽然生出了一种她同她都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错觉。
好像屏蔽了周围的一切。
一双桃花眼生得潋滟,却因不容龃龉的教养而多了几分克制与内敛。脸部线条也比萧璟之的要流畅上许多,更显温柔。肤如凝脂,冷白的皮肤似月皎皎。
可她太淡了,就有了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注定难以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咳咳,医师大人?”
见萧璟之看她家小姐看得愣了神,兰蕊不便多说,只能好意小声出声提醒,心里却有几分与有荣焉的滋味儿。
小姐年少时便有艳冠华京之姿,如今更是无人能比,就且让那些个公子哥儿候着去吧。
听到兰蕊的提醒,萧璟之这才回过神,发现孟湘婉早已懒懒伸出一只手腕,更是不由得红了耳廓。
这小医师,倒是有几分意思。
孟湘婉佯装专注看书,实则是拿书挡了脸,偷偷观察萧璟之替她把脉的神情。她自己体寒,女子的体温比她高上不少,把脉时指腹按住的地方微微发烫,像是有蚂蚁爬过,细小却难以忽视。
又过了好一阵子,见两人没什么动静,连兰蕊都有些心急,擅自凑近了些,盯着萧璟之把脉的手看。
见女子的脸色像是打翻的砚台,由狐疑变为为难,孟湘婉便略挣扎着抽了手,瞥了一眼腕骨处的红晕,在心中暗暗叹气。
可惜了,是个没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