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略研了研磨,便拎起手腕,笔走龙蛇,洋洋洒洒挥墨写下,毫不拖泥带水。孟湘婉写的是行楷,白纸黑字,每一个都饱满漂亮,一撇一捺似在心间,很有观赏价值。
写毕,她细细看了一番,便将稿纸仔细折叠好,放回锦匣之中,心中默默计算着与流觞阁阁主交稿的日子。
她虽贵为丞相府的嫡长女,锦衣玉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坐享千万人羡慕不来的好命。却也被困于这可笑的命运之中,永远无法像兄长孟凌一般,春风得意,在朝堂上施展拳脚,为百姓分忧。
府中闷极,留给待字闺中的女眷可做的事更是无多,所幸还有一个小妹可以陪着说话解解闷。
孟清霜虽是她父亲的妾室柳姨娘所出,却自小便同她十分亲近。不像有些高门大户家中,整日就为个“嫡嫡庶庶”的事儿闹得鸡犬不宁,全然成为全华京的笑柄。
论样貌,她还没长开,远不如孟湘婉这样的天仙儿清丽脱俗,但如今到十四五岁的年纪上也是十分讨喜的模样。
柳姨娘是个安稳人,温柔贤淑,一户贫寒人家的女儿。出身是差了些,但好在家中清白,素来与白氏并无什么隔阂。
白氏又与孟庆世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彼此间未曾红过脸,孟府一家也算得上是华京高官中少有的家宅安宁。
但天下究竟是没有十全十美的好事儿,占着一边,就得丢掉一边。
白氏乃是镇国大将军之女,本就身份显赫,又嫁入相府,将门与世家强强联手,皇帝看在眼里,忌惮在心里,时不时要给孟家使点“无关痛痒”的小绊子,以示敲打。纵使孟庆世权势滔天,也只能是小心度日。
毕竟,伴君如伴虎,稍不留神,就是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祸患。
雷声将息,雨打芭蕉,斗转星移,长虹跨空。
女子坐在榻上发了会儿楞,又使劲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量周遭古色古香的环境片刻,这才缓过神来。
今天可是她找工作的日子!
萧璟之不由心下感慨自己可真是天生打工人圣体,明明大学还不算毕业,实习也不曾正儿八经干过几个,对工作的热情却是满满。
她去的并不算迟,可世上总有更勤快的人。等她急匆匆赶到招工栏时,那一块本就不大的板子前早已是人满为患,挤得水泄不通。
她掂量了一番自己女儿家的身份,又望了望那一群赤着上身你争我抢的糟老爷们。跟他们抢工做……好像是不太合适。
“老李,先到先得,恁别跟俺抢嗷!”一个大汉吹胡子瞪眼,指着另一个大汉警告道。
“我呸,你个老孙头还有脸讲道理!昨儿是谁抢了我的活计,啊?”被指着的大汉同样不甘示弱。
算了,反正他们应当干的都是体力活,也没人会去做药馆的伙计,歇会子吧。
等过约莫一刻钟,密密匝匝的人头方稍微散去了些。萧璟之抓紧时机腾的起身,凭借着5。3的优秀视力开始狩猎目标。
只见木板角落孤零零挂着一张纸,似乎因日子久了而有些摇摇欲坠,也不知是怎么躲过风吹日晒的,更何况还有昨晚的一场雨。
萧璟之心里有些疑惑,更有些没底,就这些人闹哄哄疯抢的气势,能放着这工作不要?然而,人的好奇心钻了上来,是怎么也挡不住的。
她看准一个空子,随即毫不犹豫地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扯下那张纸。
可还没等抓到纸的人细细浏览纸上的内容,人群中就传来一声大汉的惊呼:
“欸,快看快看!有人要了丞相府的苦差事,还是个女娃娃!”
萧璟之见一人拿手指着自己,大惊小怪地乱嚎,不由得有点不爽。女娃娃怎么了,咱们可比你们这些糟老头厉害多了!
饶是女子已经皱紧眉头,显露出不悦之色,窃窃私语之大声却是没有停止,更有几个本要去上工的大汉半路折返回来,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问东问西。
“嘿,你别说,这小女子可真是有些胆量啊。谁不知道孟老爷府上那大小姐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根子,二十有一年了,看过多少大夫,都没能治好。”
“那是,孟老爷可是顶顶大的官儿。那种权贵人家哪敢去招惹的呀,万一看出个差池来,还不是掉脑袋的买卖。”
萧璟之一边闷头看纸上内容,一边竖起一只耳朵听着议论,大约也把事情摸了个七七八八。她吸了吸鼻子,紧捏着手中的烫手山芋,寻思着能否再给它贴回去。
犹豫之际,却听得一人高呼:
“管事的路琦来了!”
等下?哪个的嘴这么快!她有点快不行了。
听闻此言,原本还凑在一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顿时似惊弓之鸟般散开,各找各的活计去了。
路琦听到消息,一刻也不敢耽搁,一路快马加鞭赶来。这下见着萧璟之,微微显出惊讶之色,不动声色地将她上下打量一番,恭敬道:“小人听闻有人揭了府上的告示,想必就是姑娘了?”
萧璟之被他盯得有些不自然,尴尬地将纸藏到身后去,心中早已将那个不知好歹去通风报信的剐了千万遍,“正是在下,不知大人有何指教?”
路琦陪着笑,理理自己的衣衫,做出一个请的动作,做派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