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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第2页)

「我们搭九点的公交车,什么都不用准备,一个人准备二十元就可以了!木炭、火种和烤肉架我会准备;烤肉、鸡腿、香肠,翁仔会准备。其他人八点四十直接在车站集合就可以了。明天跟我说可不可以去!」小安补充说。

我还记得那是我第一次和同学出远门去郊游!在那个不自由的年代,从金城到山外一年到头不过两三次,而那一次也是我自出生以来第一次在没有父母的陪同下离开金城镇。不是我们不愿意离开自己生活的地方,一者是因为自己年纪小,没什么自主性;其次是非必要的话,在当时很少有人会到处走动的,毕竟到处是禁区与营区,一旦不小心误闯而触法就会变成一件麻烦的大事。

我们到了山外,整齐的街道上许多阿兵哥穿梭着。我们走了一段对于我们当时的年纪而言是相当长的一段路之后,眼前的风景顿时开阔了起来,太湖出现在我们的眼前,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湖面。我们沿着湖边走着,大约二十分钟后终于到了榕园,几棵大榕树围绕着一栋闽南式建筑物,慰庐就坐落空旷的草坪上。小安一副熟门熟路的带着我们从慰庐左侧走过,爬到位于它后方的榕树林里。

「我来过榕园好几次了!我爸爸曾经带我来这里烤过肉过,昨天他还特地带我走过一次,所以你们可以不用担心。」小安得意的说。

我们在雨水冲刷出来的土坳里迭了几块大石头,烤肉架就架在上面。小安、小敏负责烤肉的备料,其余的人就四处捡拾一些树枝,一群小孩小孩子就这么烤起肉来。

烤完肉之后,我们一下子在树干上爬来爬去,一会儿又越过这个土坡,来到小山丘的后面。一大片的细白沙子构成的土坡被我们当成了溜滑梯,这土坡很像地理课本中沙漠照片的情景,我们就把它称作「塔克拉玛干沙漠」。大家就这么在上面追来滚去的,忽然听到阿敏大声喊了一声:「有子弹!」。

阿敏从沙子里挖出了一个小小的弹头,大伙聚在一起啧啧称奇。

「喂!该怎么办,要交回学校办公厅给老师吗?」小安发出疑问。

「不知道哩!念祖你觉得呢?」阿敏对着我说。

「我也不知道哩!会有关系吗?」我说。

「会不会有地雷吧?」阿财忧心忡忡的说。

「应该不会有吧!地雷是在海边才有的!是要让想上岸的共军踩到炸死的,这里应该不会有!」小安说。

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着,最后阿敏决定自己收藏起来,我们这群小朋友于是有了共同的秘密,并且发誓绝对不能泄漏风声。于是,现场的小孩就这么开始东挖西掘的,希望自己也能像阿敏一样的幸运。虽然这一颗弹头最后大概会被阿敏在某个不知道的时间,遗忘在某个角落,但这个弹头事件却保留在我的记忆深处。多年之后,我才知道我们去的那片沙地,其实是榕园后方军队的靶场,仔细回想起来该庆幸当时没发生任何意外!

无邪的童年回忆总是美好的!

即使在父亲入狱的那段日子,当时贡糖店小虹和我打打闹闹的,时而天真、时而成熟的言语,冲撞着我这个一切按照规矩行事被号称是资优生的小孩!记忆中她的裙摆飞扬、煽动少年无心的情怀,就像似老天爷派来救赎我的天使,大大的冲淡了我当时的悲伤。而今回想起小虹的时候,在我心里时而会幻想有一天在台北的某个街头不期而遇的情景。并且想着她现在过得如何?默默的祝福她,希望她是依照她当年所陈述的幸福生活着,虽然人生在世免不了欢喜悲忧参杂着,但大方向总得是幸福的。那位她心目中的王子,是否会如她所言的照料好着这个天真的美丽女子呢?复杂的心态,无法言喻。

最无法忘怀的是那个自小学一年级开始就默默陪伴着我的筱兰,那股淡淡而清甜的情愫,看似平淡却深刻的沉淀在心头。我们之间没有起伏的交情,非关男女之情却也超脱了纯然的同学情谊。即使我身陷悲伤的无底洞当中,但是筱兰就像那永不熄灭的星光,虽然微弱但不曾湮灭。即使现实世界的她已经嫁做人妇,并且早已儿女承欢,但那个最初的形象仍然驻足在我的内心当中。

离开金门就像出国一样,要办理出入境证,就像办理护照一样。还得换新台币,当年金门用的纸钞上面印着「限金门地区使用」,无法在台湾流通的。只差没有汇率差异,否则与出国何异?还得随时留意军舰的船期消息,才能登记船位的抽签,没甚么背景且运气差一点的,就只能安排到没有床位的登陆艇。当然这些事都有父亲和母亲忙里忙外的打理着,我也只需专心的在学校上课。

登船的时间是在大半夜,先到山外车站集合后,再由军用大卡车载去登船的地点。我们搭的船是在被称为新头的沙滩上,军舰需要配合潮汐抢滩上岸,搭船的人也必须严格遵守时间及次序登船。船离开金门不知多久后才允许一般的民众到甲板上来,此时父亲正在船舱内照顾着晕船的母亲。我则一个人坐在开往高雄的登陆艇甲板上,看着一望无际的黑暗回想着过往的日子,是追思更是告别那段美好的童年,心中悲伤油然而生。我第一次感受到没有方向、没有天地之分,满天的星斗如此的清晰,而冷冽的星光像似恶魔般的紧盯着人世间失意的人们。

我们搭乘的登陆舰编号是203,不知道为什么我对此一数字记忆特别深刻,没有刻意记住它却永生难忘。这种船是用来运输军用物质和武器到金门的平底船,在台湾海峡上行驶时是左右摇晃的,加上正值东北季风最强烈的冬季,甲板上并没有多少人让我更加觉得悲伤。本地人称这艘船为「开口笑」,主因是搭船时非常痛苦,搭船的民众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会晕船。下船时是前方的舱门打开,挤在船上的人像逃难似的在舱门打开的瞬间一涌而出。这一幕让我想到电视剧中关于越战时,逃难到台湾的难民船,而眼前我们一家子就像电视剧里的角色一样,奋力地挤上岸去。上岸的人们后由军人整理队伍、办理入境手续,接着我们搭乘港口码头边的火车往高雄车站去。然后父亲便在车站大厅买了开往台北的火车,最后又是长达八个多小时的车程,一路摇晃到台北车站。

是的!离开金门真的是怀着一颗逃难的心。不仅仅是身体的逃离,更是灵魂的诀别。周遭的风景和过去的人生完全不同,都市、乡村、远方的高山还有火车本身,在此刻之前都不曾出现过我的人生经验中,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的陌生。看着眼前身心疲惫的父母,我默默的看着窗外,分不清自己的心情是轻松还是沉重。忽然想不起过去的种种,只是突然觉得心里被完全掏空了!

抵达台北之后我们先是在永和找了间旅社,并且和母亲的远房亲戚取得了联系,然后去当地派出所办理流动户口,直到父亲到自己转调的单位报到并分配到临时宿舍后,我们的户籍才算是正式的确定了下来。接着父亲才能带着我去新的高中办理报到手续,此时学校尚未开学所以我们还有时间做些准备。母亲和对方也说好,等寒假过了幼儿园开学后才开始工作。我们就在急急忙忙的日子中,快速的忘掉了过去、开启了人生的新一页。光阴无声无息地躲在我们的身后,当你没有回忆的时候,你无法察觉祂的存在,而当你想起祂的时候,祂却早已经流逝了。

晴雯去上海出差的那几天,我和蔡老头在酒吧提起了此事。

蔡老头摇摇头地说:「小杨啊!不是我想骂你。人家都已经说了这么白,你还不懂吗?」

「不是我不懂她的意思,只是我开不了口。我会怕!我担心当我往幸福之门靠近时,意外就会发生。太多这种可怕的经验,我承受不起。」我把自己的恐惧告诉了蔡老头。

「老弟啊!拜托啊,都已经廿一世纪了!你还信这个邪啊!女人都需要安全感,你又不是不爱她,她也爱你,所有人都支持你们在一起,你还犹豫什么?你就这么想吧!大家的祝福,一定可以帮你破除这个施在你身上的魔咒吧!你觉得呢?」蔡老头替我找到一个破除我心理障碍的说法。

「嗯!」我点了点头,答应了一声。

「要我说,等她上海回来,你就跟她求婚。如果害怕太招摇,惹得你心中的老天爷不高兴,那我们就低调一点。买一对婚戒、户政事务所登记一下,然后几个较熟的朋友吃个饭,我相信晴雯不会在意婚礼要多隆重。你若没勇气,我帮你筹划一下。」蔡老头跃跃欲试的说。

「好!我试试…这一次…就让我试试看吧!」我被说服的回答。

「很好!加油!需要我怎么配合就跟我说。」蔡老头开心的举杯和我碰杯后说。

晴雯去上海一共待了三天,回来之后也是忙东忙西的,我们之间似乎在那天夜里谈完之后就陷入了冷战,正确的说是她将我隔绝在外头。我则是手足无措的像个跟班似的追着她跑,却是一句话也搭不上。直到她回来后的第三天我终于按耐不住,在中午时跑到她公司的楼下,打电话邀她下来吃午餐。一开始她找理由推掉我的邀请,于是我按蔡老头提供的建议,恐吓她若不下来和我一起吃饭。我就买便当去她公司里找她。她被我转性的积极给吓了一跳,只好应约下楼来,我们找了附近一家持常一起去吃午餐的日式料理连锁店。

「先点餐吧!妳想吃什么?」我满脸笑容地对她说。

「随便!我没什么胃口,你点你的就好。」她冷冷地说。

「那我帮妳点个简餐,我看妳每次来这家店都点相同的简餐。」我小心翼翼地探询她的意见。

「都好!你决定就好。」她依旧面无表情地说。

「对了!有件事我顺便先跟你说了!我接受了外派的工作,这个礼拜六我会开始准备移居去上海的事情。我的租屋只会到这个月底,你得自个打算一下。」她突击似的突然对我发难。

「什么!妳…怎么不先…先跟我商量一下…。」我被突然其来的噩耗惊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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