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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梦（第3页）

「我了解！也许是我的样子与人生也影响了你，才让你走到这样的田地。」父亲自责的说。

「爸！您千万别这么想。我是个大人了，得对自己的样子、人生负责，绝对不是别人的责任。」我说。

「是这样说没错。但是在你个性养成的童年阶段，却让你受了这么大的打击，能不怪我吗？」父亲说。

「但…这也不是你愿意的。你不必把什么罪过都往自己身上揽。在时代的洪流中，我们都没有选择权，只能随波逐流、载浮载沉。」我说。

那一天我和父亲喝的酩叮大醉，两人就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我和父亲过着似醒非醒的日子不知多久？就像活在梦境里一般，想醒过来却无力挣扎！

父亲也因为太过思念母亲忧郁缠身最后一病不起，在母亲过世一年多后也跟着过世。对于未能好好照顾父亲，我一直感到深深的自责，生活更是失去了光明。那段岁月里，压根子没想起曾晴雯，或者是我更不敢和曾晴雯取得联系。

曾晴雯的再次出现在我眼前，且似乎慢慢的把我拉出了悲伤，可是我却常常泛起一种不踏实的感觉。生活中有了她们母女的陪伴，本来就是一件值得喜悦的事情，我也不需要再像以前一样，一个人独处时的每一天都显得格外的漫长。每次和她们一起出游时，时间总是一溜烟的就过去了。可是每当我回到那彷佛被诅咒的屋子里，身子总会忍不住哆嗦起来，以其说屋子是整齐明亮，不如说就像是空空荡荡还没有主人入住的样品屋，毫无人的气息。

我曾经跟蔡老头谈过这个情形，蔡老头免不了说：「这房子需要多增加点人气，没听过屋大欺主。赶紧将女主人和家人迎入，有小孩子的欢乐声就会驱走这冷清感。」

「我也相信！我有想过把它卖掉，另外再找一间较小一点的房子。也许可以解决房子过于冷清的问题。」我说。

「你疯了！在台北市要找到这么交通方便、又大面积的公寓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而且那也是你父母留给你唯一的一点记忆，你舍得吗？」蔡老头紧张的说。

「就是这样我才一直保留到现在！我放不下，也舍不得啊！」我说。

「老朋友给你良心的建议，你可以找曾晴雯聊一聊。你们之间的事得先有个着落，再商量找间适合你们的房子。到时候再来处理这房子，应该会比较好一点。」蔡老头很诚恳的给了我建议。

「嗯…」虽然他的建议很实在，但是每次一想到和曾晴雯要再进一步的时候，我的心里就直打冷颤、踌躇了起来。

噩梦是一种短暂的状况，但美好的梦未尝不是在你一觉醒过来时就烟消云散呢？眼前的情形或许才是真正的在梦中，这种不踏实感无时无刻不存在我人生的角落。它总是潜伏在某个地方，等待我放下了警戒心的时候，它就毫不迟疑的向我扑过来，撕碎我当下的人生。这恐惧感何时种下的，我猜想是十岁那一年，当宪兵在学校广场前带走父亲的那一刻起。

曾晴雯的母亲状况越来越差了，在疗养院现场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的情况迟早是会发生的。而这氛围就像是夏季的午后雷阵雨，在那磅礡大雨未下来之前，每个人都已经闷得湿透了！直到有一天清晨，在我还在半梦半醒之间时手机突然响起来。电话的那头是晴雯哽咽的声音，她的母亲刚刚过世了。即使她心里早已有准备，但谁能没有奢望呢？谁能一下子就能放得下那分情感？这种伤心只能依靠时间的治疗，而回复时间则有赖周遭亲友们的付出。雷阵雨下下来了！虽然会浇透每个不带伞的行人，但同时也驱散了那闷热的不舒服感。

我接完电话后就赶去疗养院，晴雯拉着小安妮站在他母亲床边看着覆盖着白布的冰冷母亲，她的阿姨则坐在她母亲的身旁，拉着她母亲的手啜泣着。我静静的跟着现场护士进进出出的帮晴雯处理后续的事情，有必要时她签字的文件，我才会拿到她面前给她处理。突然之间我感到一股悲哀上身，不是为了她母亲的过世感到难过，而是因为自己怎么能这么平静处理她母亲的丧事而感到寒冷。为什么自己可以这么的没有情绪的处理这她人生当中的大事？或许这就是她曾经抱怨过我对生命的冷感，对人生的一切感到冷漠！但这是真的吗？我自己都能感到自己那地动山摇的悲伤！只是情绪被训练得如此的安分，就像当年军管年代下金门的老百姓一样的驯服。

那一天我联络了收纳父亲和母亲灵骨塔的礼仪公司，替晴雯的母亲找了一个塔位，代她处理了她母亲的后事。事情告一段落后，小安妮和阿姨都已经入睡了，我和晴雯在她家的客厅里，我倒了杯水给坐在沙发上的她。

「念祖，真的辛苦你了！多亏有你的帮忙，否则我和阿姨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曾晴雯黯然的说。

「妳如果想哭，就哭出来，不必强忍！这里没有人需要妳这么坚强，而是有个人会陪妳一起承受那悲伤。」我蹲下身来，双手搭在她的肩膀说。

我说完了之后，她放下手上的杯子双手环抱着我的脖子、往前靠到我肩膀上啜泣了起来。我的双手绕到她的背上，静静的将她抱紧。

「虽然…从小我妈就和父亲离异了…。而且她对我向来也一直…很严厉，但毕竟我是她一手带大的。即使老早就知道…迟早这一天是会到来的，但我还是…」晴雯忍不住地哭出声来。

「我晓得！再怎样妈妈就是妈妈！妳难过是人之常情，就连小安妮也都感受到妳的难过。现在的妳可以好好的把情绪发泄出来，明早一觉醒来，妳还得让小安妮放心的去上学。妳一定很累了！如果能回房间睡觉，就回房间睡觉。若真的睡不着，那就在客厅休息，我会陪在妳身旁。」我安慰的对她说。

「谢谢你！我知道很快就会过去的！有你陪着真好！」她迷蒙的双眼看着我说。

「嗯！很快就会过去的！」我们双目相视，然后我紧紧的将她搂在怀里说。

客厅里只有时钟的秒钟滴答、滴答规律的响着。

或许晴雯母亲的过世是可以预期的，而且对于我们的现实人生也没有太大的影响。一方面，她母亲的过世反而让她的生活压力减轻了不少，而我和她的关系也因此更加密切。在那段期间密集的和她以及阿姨与小安妮相处，让我们之间的感情快速的发展。我们像一家人似的每天生活在一起，除了晚上我会固定回到家里睡觉之外。或许这样的进步，让我渐渐远离了那禁锢我大半辈子的咒语。但是另一个声音常常无端地出现，让我在靠近幸福的门前退却了下来，恐惧感又偷袭了上来。

「我真能拥有幸福的家庭生活吗？这不会是老天爷在人生的前方所设下的另一个陷阱吗？为了只是继续嘲弄无知的我？」我心里泛起了这个念头，却不敢向晴雯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