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我就知道我们家念祖肯定不会让我担心。是你妈想太多了!」父亲似乎有所意会的笑着说。
那一天夜里,我和父亲促膝长谈至天之将白才结束。
根据老杨转述那位父亲的老同乡给的消息,我的爷爷很早就已经过世了,但是奶奶还活着,她和大伯父还留在老家的那栋旧房子。大伯父的家人在他入狱期间不是病死就是离开了他,所以至今就他和奶奶守着那间老房子。而小叔叔以及他们的家人也都在惠安的县城里生活着,至于二伯父则早在国共内战时过世了。还有两个姑姑的消息,大姑姑嫁到附近村庄,二姑姑则随着夫婿□□时被送到青海省去劳改而生死未卜。返乡探亲的前一个月,父亲巨细靡遗的和母亲、我,诉说他幼时惠安家里的情形和他所打听到的一切,我们都可以看得出他难掩心中的喜悦与期待。
最后我以期末考将至为由,仍然没和父亲回他的故乡去,父亲带着一丁点的遗憾,踏上了他这辈子曾经被他放弃过的返乡之梦。探亲回来之后,他总不断的在我面前说着有关他回乡的情形。相较于此时,大陆刚开放的时候台湾的经济能力要比大陆好得许多了。所以有个来自台湾的亲人返乡造访时,足以称为整个县里的大事情,父亲可以说是风风光光的返回家乡。
表面风光的父亲在知道爷爷是因为自己在台湾的身分而被斗死的之后,父亲更因此感到深深的自责。在□□的那几年,惠安老家因为有父亲这样滞留台湾的家人,所以举家都陷入了极度的恐慌当中。爷爷被斗死,大伯父则被送进大牢关了几年,以至于大伯父的小孩年纪小小时就染病而死,受不了打击的大伯母也因此离开了那个家。而小叔叔则因为当时大学刚毕业,跟着学校的同学一起批斗自己家人而免于罪难。不过小叔也因此和父亲的家人有了嫌隙,终身和家里的人保持了一定距离。一者因为羞愧,其次则可能是后来的身分,让他不能与自己的过去太过亲近。这一次父亲回去的时候,也因为小叔叔有党职身分所以一路上倍受礼遇。
父亲说:「我莫名其妙的被国民党的军队给拉走了!这跟我的家人有什么关系?为何要我的父亲、大哥得受这苦难?面对我的大哥我是羞愧得无地自容,对于自己的小弟我也无权责怪他。总之,所有的过错不就是我一个人造成的!但我又能如何呢?」
这一趟父亲回家,却意外地促成了大伯父和小叔叔和好的机会,这也是这么多年来他们兄弟唯一的一次聚会。父亲回去的时候,跟自己的老母亲相拥而泣,现场的催泪效果毋需多言。父亲在奶奶面前长跪不起,母亲自然是陪着跪在父亲身旁,声泪俱下的搀扶着他。父亲这一趟回去不仅仅是了自己的心愿,也完成了奶奶日夜盼望的想望,并且还让大伯父与小叔叔之间一泯恩仇,而奶奶也在当年的年底含笑而终。父亲知道了消息,当然又偕同母亲和我回惠安奔丧,这一次我实在不能再拒绝父亲的请求,跟着回去送奶奶最后一程。
父亲第一次探亲回来后,常常重复的说着:「老家那里一点也没变,泥土路还是泥土路,反倒是有点更加荒芜的感觉。人口大量的外流,只剩下一些务农的老人家,青壮年都往城市里跑了!父亲的旧家没地方可以住,还好是你的叔叔在县城里弄了家酒店给我们住,每天还有小包车供我和你妈往来家里跑,否则还真不晓得怎么办。」
「你妈这辈子大概没见过那么乡下的地方吧!即便金门相较台湾是个乡下地方,但可没那么的不方便与落后,在惠安老家连个厕所都让人不敢恭维。刚开始你妈还不敢吃那里的食物,每天只能晚上的时候偷偷的吃点从台湾带去的饼干、泡面之类的东西。」说完父亲微微的对着母亲笑了笑。
「唉呀!又再笑我了!早知道就不跟你回去探亲。自从那次之后,老是被你拿出来消遣。」母亲抱怨的说。
「好!我以后不会再说了!不过真的得谢谢妳,陪我回家一趟,了却了我多年的心愿。」父亲望着母亲说。
「什么时候你也陪我回娘家啊!」母亲反问父亲说。
「随时都可以!现在有民航机了,不必像以前那么麻烦还得到高雄去等船!妳想好日期,我们就回去。对了!念祖,妳要不要也回金门走走,看看多年不见的老同学、老朋友啊!这么多年来,你只有在替外公、外婆奔丧的时候有回去过。要不要利用暑假的时候,我们一家子回去走走啊?」父亲突然的问我。
「到时候再说吧!」我采取了缓兵之计的退敌之法。
「我懂你的意思!不管再怎么样,金门还是你的家乡、你的根。无根的人是可怜的人,难过悲伤的时候找不到可以让情感靠岸的地方。念祖,你得好好的想想,该放下的得赶紧放下,早点找到自己未来的人生!」父亲显然是看穿我的打算。
「我了解!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始,至少我现在还没准备好。」我诚实地说。
「不勉强他了!我们自己先回去几天看看老朋友,决定日期我就打电话给阿祥。」母亲为我打圆场的说。
「听说林筱兰人还待在金门哦!」母亲说。
「哦、我…再说吧!」我欲言又止的说。
那天夜里我辗转难眠,心里浮现了当年筱兰的模样:「那个小女孩,现在是什么样貌呢?过着怎样的日子?…」我自问。对我而言,筱兰在我心中的家乡占据了最大的成分?那小虹呢?
父亲在回惠安探亲之后,就比较常带母亲回金门去看看亲戚、朋友,而我则始终无法跨出那一步。
这次的采编计划如期的完成,接着就是回台北之后的编辑工作了!小刘大概是这次采编人员里最开心心满意足的人吧!打从知道要到金门来,到一路上喋喋不休的介绍,彷佛金门就是他的家乡。
而这一趟对我的意义呢?确实有了一种却了一桩心事的心情,多年来困住自己的情绪似乎就此起了一些变化。在来金门之前我早已知道筱兰留在金门的事情,也想象过各种相遇时的情形,但这一次的重逢似乎不像自己所预料或想象的模样!本来以为见面时会是砰然心跳的情景,却被她草根的人母形象给吓散了!从幻想世界中的小说情节,跌入凡间也让我真正的从那个纠缠大半辈子的恶梦中惊醒过来!虽然她在我心中的少女模样已经崩坏不复存了,不过我的心情确的也因此轻松了许多,就像被束缚已久的绳索突然被割开来!人生有许多自己的所设想出来的情节,往往和真实的情况有着巨大的差异,而这样的差异不完全是坏事,有时候更可能让沉溺于某个状态的当事人被当头棒喝,跳脱自己所设下的人生陷阱!被囚禁已久的飞鸟,即便不晓得自由为何物,但是飞动跳跃时不会四处碰触牢笼的感觉仍然是喜悦的。
回台北的那一晚,我和蔡老头在固定的那家小酒吧聊了聊这一次的采编的情况,以及未来编辑的方向。不过这些都不是蔡老头急着想知道的,因为他从不会担心我在工作方面的处理能力,他更关心的是我这一趟回去金门之后会有什么变化。
「如何?和你的青梅竹马见了面的感觉怎样?」蔡老头打趣的开场说。
「你和曾晴雯啊!就是喜欢用这件事挖苦我。真是不应该什么事都跟你们讲!」我轻松的喝了一口杯中调过的冰镇伏特加。
「唉呀~要不然和你这硬梆梆的人,要怎么相处啊!」他说。
「人是见到了!但是没什么特别感觉。她还帮约了一帮待在金门的老朋友办了一场小型同学会,大伙闲聊了一晚。」我说。
「跟老朋友都聊些什么?有什么感想呢?」蔡老问说。
「没什么特别的!只觉得大家都变化很大,每个人都拥有一个常态却各不相同的人生吧!」我略述我的感受。
「是啊!时间真的不待人啊!转眼间两鬓如霜也!同学的变化应该很大吧!他们是怎么看你?」蔡老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