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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乡(第1页)

我离开家乡并不是为了想念她,因为那里有一些不堪回首的过往与恐惧。在那不该出现的时候,命运重重的在我心上头画了一刀,几乎斩断了我和家乡及过往的所有连结。

故乡,只有离开了她才会存在的地方,失去了她才有深刻感受的思念。回乡的念头是想回归:那段无忧无虑、人的一生当中最幸福的那一段记忆吧!父亲朝思暮想的惠安,那个承载了他年幼时任他尽情挥洒梦想与挥霍欢乐的日子与空间。他的父母在田埂间挥汗农作、兄弟们则热闹的奔跑在山野间,到了晚上大人们坐在大厝的庭前道天说地,一群邻居亲友们的小孩在院子里追来打去着。谁能不迷恋那种美好的时光?并且在其人生的道路上频频回首、细细品尝那美好的记忆。父亲如此,我何尝不是这样呢?

那个坐落在城镇中心任我们奔跑的广场,暑假时是孩子们疯棒球、玩过五关,下雨的积水处则是酷斯拉践踏纸船的儿童异想世界。在那个鲜少车辆的时代,夏季时为了看那几场三更半夜才转播的棒球赛,许多人干脆拎块木片就在广场的地上睡起觉来。开赛之前,那一区少数拥有电视机的人家,立即开门迎客,家里所有的矮凳都给摆了出来,席地而坐的人远多于那些坐板凳的,看转播的人甚至溢出他家的大门,后到的人都得站在门口踮着脚尖看电视。大伙聚精会神着盯着那个以现代人来看很迷你的电视屏幕,看着那个方盒里彼端的中华小将们奋力不懈的和美国的棒球队比赛着。此时在场所有人的情绪、想法都是一致的,彼时那个真正的家乡还存在吗?那一方乐土,便是我的家乡吗?但是再回首时,广场成了停车场、那些大厝也成了一栋栋现代的公寓建筑,而我也不是当年那个无忧无虑的男孩子了!

我该记住些什么?那突如其来却又不堪回首的重重的一击,那些本该属于我的美好岁月依稀存在,但似乎已经粉碎得让人无法完整的拼凑出她的模样。即使历历在目的浮现脑海,可是那画面之后空荡荡的虚无感随时等着将之替换掉。如果说我没有那美好的童年,那绝对是骗人的!可是十岁那一年的事件是如此的巨大,让我的人生在那个点跌了一大跤,我失去了在十岁以前的人生,像似被击碎的瓷花瓶、彻彻底底的粉碎了。更像似用橡皮擦将铅笔字从纸上擦去,所剩下的也只是被抹糊的灰黑色阴影般的铅笔痕罢了!

深陷那处处是出口,而出口却处处上了锁铁闸门,是幼时就读的小学防空洞。举头望去只见像星光似的微弱光点,是由那透气管所施舍的一点点残弱光线,谁能不心生恐惧呢?只是我的吶喊与哭泣声得到的尽是冰冷与无尽的回音。在黝黑的地道里头,恐惧所发出的求饶声,只会招来更凄厉哭声的回应,最终只会放大了恐惧的本身。所以我别无选择,我只能紧闭双唇即使我已经泪流满面,我也不能发出任何一丁点声音,以免那躲在黑暗当中的恐惧感趁机来袭。在我的人生当中,我只能不断的选择一个人默默的走过那可怕而黝黑的竹林。风吹过时,竹子发出的哒、哒、哒声,总是会让我想起附近几个已经破损的土坟,以为那是棺材被厉鬼推开时的声音。害怕的我,紧闭着嘴唇、加快脚步的想通过,怎奈恐惧就像似当年的黑夜…没有尽头似的延伸着。

家乡不只是一个地点而已!不是单纯只是地理上的某个空间,更是生活点滴所累积而成的心灵归宿。家乡是由现实世界中不存在的记忆所投射出来的,脑海显示出来的一景一物和当时周遭的人群,巧妙的构成了一个令人回味无穷的存在。谁不眷念她呢?从来都不是她伤害了人,而是当时某个事件、某些人对自己产生了巨大的负面影响。因为面对每个人的苦衷,我已无法界定善与恶、对与错了!老杨错了吗?他的恐惧让他不得不背叛父亲、背叛自己的良心,之后只能沉溺在痛苦的自责当中。那些将父亲送入大牢的军人错了吗?谁能不害怕当时的氛围?那个时代错了吗?时代,不过是人们集体所形塑而成的某段时间吗?我能为这样的判决书,画押结案吗?

我大二的那一年台湾开放了老兵返乡探亲的政策!父亲迫不及待地提出了申请,希望在自己有生之年能够给个明白,自己的家人是否安在?于是他不得不去找当年陷他入狱的同乡老友-老杨帮忙打听自己家人的现况,毕竟这个同乡目前位居相关的管理单位。

真是尴尬的景象,无论是受害者或加害者,怎能这么自然地互相面对面的说话呢?但对方终究是官场老手,可以若无其事的和父亲相拥,并且拍胸脯的保证帮忙。不知道是对方为了弭补自己过去所犯下的罪孽,还是这只是他的顺水人情,在父亲造访过他没一个月就有了消息。并且对方也竭尽所能地帮父亲打通了申请的流程,使得父亲很快的取得了回乡的机会,当然老杨也拜托父亲顺道去他家看看,找点自己家人的消息,如果还有家人在就替他带点美金给他的家人。母亲虽然面露彷徨与不安的样子,但毕竟父亲可以了却一桩多年的愿望,母亲也不得不替父亲感到开心。

回忆当时父亲与老杨谈回来之后的那一个夜晚,半夜一点多母亲已经熟睡后,父亲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开着一盏小灯,静静的一个人自个喝着高粱酒。父亲看到我出来喝水,缓缓举起了左手来对我招了招手。我很自然地走了过去,在他对面轻声地拉出椅子坐了下来。

父亲说:「念祖!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了!你也已经上大学,是个大人了!有些话想跟你说个明白!」

「嗯!」我应答了一声。

「这次我去找你杨伯伯,虽然明知是他举发我的。但我跟他聊过了之后,也明白在当时谁也不能怪谁。如果当年他不举发我,情形可能会更糟!」他说。

「是吗?举发你,让你坐牢,到头来你还得感激他!」我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父亲,心想这是什么样的逻辑啊!

「也许你不认同!但是确实是这样的。当年和我们一起出来的同乡还有一个陈队长,在我被抓之前他就已经被军方枪毙了!枪毙前,他跟军方说老杨和我正在密谋叛国、想逃回大陆。你杨伯伯得到消息之后,不得不将我写家书的事说出。」父亲顿了一下。

「若不是你杨伯伯先跟军方举发了我,让军方发现那些家书,说不定我会被草草判个死刑。因为家书的内容都没涉及到任何敏感的事,有的只是我对父母的思念之情。所以军方才一直无法将我判刑,但又不能轻易放我出来。我没被以叛国罪这个严重的罪名起诉,其中也跟你杨伯伯从中说情有关。」父亲娓娓道来。

「他说的话你就都相信!如果不是他的部属说溜了嘴,恐怕我们还被蒙在鼓里!」我有一点点动怒。

「那个人也不是他的部属,那个人去找你的时候,杨伯伯也在接受调查。后来美其名是荣调台湾,其实是要他远离金门,到一个不痛不痒的单位待到退休。」父亲替老杨说明当年的情况。

只见父亲不疾不徐的继续说下去:「我能理解你的愤怒!我和你一样,从知道是他举发我之后,我对他也一直怀恨至今。若不是这一次为了要回大陆探亲之事,恐怕我对他的恨意也会一直的延续下去。在不知道真相的情况下,含恨而终恐怕是人生最大的悲哀。但人生有时候真的是无法由自己掌控的,特别是在大时代底下,人要能活下来就是一种福气了。我还能活着回乡看看自己的亲人、故里,已经是老天爷给我最大的恩惠了!我不再紧紧抓住那些仇恨,日子平平安安地过下去,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你杨伯伯的命运不见得比我好!他的家人因为他是军人身分,全部都被打入黑五类送去劳改了,一点消息都打探不到。他还冀希我能到他们村庄走一趟,找点蛛丝马迹、给他认识的人稍个平安的讯息。我则因为被国民党以共谍罪名入狱,反而让我的大哥和家人提早平反,获得了补偿。你说这不是塞翁失马吗?」父亲继续说着。

「爸!你要这么想我也没话说。可是…」我不服气的想说些什么来反驳,但却发现原来的仇恨基础一下被抽走了。

「好吧!你们年轻人可以有自己的想法,爸爸不能勉强你。你要不跟我一起回惠安去看看爸爸的故乡和你未见过面的奶奶、叔伯们?」父亲殷殷期盼的看着我说。

「我…让我…想想看吧!」我吞吞吐吐地说。

「好吧!你想想也好。我也不想勉强你,毕竟你从来没待过惠安,甚至连她在哪里也不清楚。只不过爸爸这次回去之后,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次机会。下个礼拜二以前你还可以想想在做决定,看看是否愿意陪爸爸回大陆老家一趟?」父亲语带落寞的说。

我和父亲静默了一会。

「对了!学校课业还好吧!」父亲刻意岔开话题化解这尴尬的说。

「没什么问题!」我说。

「也对!学校的事你从来没让我担心过。应该说自从爸爸入狱之后,你就再也没有让我担心过任何事。这实在让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即使想关心你,好像也是多余的!坦白说,我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吧?若要勉强的说会担心的事,就是你的交友情形。不是担心你交上坏朋友,而是从来没听过你谈过任何同学、朋友的事。好像你一个同学、朋友都没有似的。」父亲忽有所感地说。

「爸!这事你也不用太替我担心。我在学校和同学、朋友相处都还算融洽,也参加了两个社团。」我说。

「你也长大了!也该交交女朋友,有机会就要多把握。这或许是我和你妈最在意、最担心的事。」父亲喝了一口酒后继续说到。

「你如果有喜欢的对象,就要积极一点。交了女朋友也要早点让我俩老知道,让我们可以放心些。我们不担心别的,就怕我们百年之后,你一个人孤零零的独居在人世。每次我和你妈谈到这件事的时候,你妈就特别的烦恼。」他继续说着身为父母的担心。

「这是我的不孝,不该让你们担心太多。我答应你们,有交女朋友一定会早一点带回来和你们认识。跟妈说,不必太担心我这方面的事,我在学校的社交生活很正常。不只是同年级的朋友而已,我和上下届的学长、学弟妹也都有往来。」我心里浮现出曾晴雯的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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