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可能是太开心了!不留神就喝多了!」父亲赶紧解释说。
这一夜父亲喝得酩酊大醉,所以我们一家人就在外公家留住了一晚。不知道是刻意的安排,还是正好父亲忘情真的喝醉了!总之,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所有人都得花点时间适应。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一群亲人聚在一起吃个饭,而尴尬的这一夜,就让酒醉的父亲给大家让出了点时间来化解掉这些不知所措,适应父亲真实的存在。父亲的存在,确实是需要一段时间让大家来接受他,毕竟没有他的日子算算也超过了二千多个了。同样的,父亲在狱中的日子到底和外面是完全的不同,他需要适应的状况肯定大过于在场的每一个人。这个情况是很多人适应一个人的新存在,和一个人适应很多人存在的情形大不相同。
隔天一大早我在外公家吃完早餐,母亲带我回家里更衣后便让我自个上学去,此时父亲还醉倒在外公家。这天早上我一进教室,筱兰和几个较好的朋友马上来到我眼前开心的恭贺我,我则是不知所措的抓了抓头、和大家道了谢。
接着的几天,街坊邻居和父亲的旧同事纷纷上门和父亲道贺,父亲也在这么「忙」的情况下看起来很快的适应了生活。但仔细想想,这有什么好道贺的?冤狱并不是件好事,从冤狱里被放出来,也只是比这件不好的事情,情况好一些而已,但始终是很不幸的事情!令人无法理解,难道这是在那样的环境中,不幸中的「平常」就是一种幸运吗?几天之后,父亲、母亲和我渐渐适应了彼此的存在!父亲总是笑笑的,讲话不疾不徐、轻声细语的,比起以前精神抖擞的样子实在差很多。和我独处时常常只是摸摸我的头,聊聊我在学校的情形与课业内容。也不知道是可怜父亲的关系,对于他摸我头的举动,我并没有像青少年般反抗父母而推开他的手。我晓得父亲的内心是难过的,比起这件事对我的伤害,父亲这几年在狱中的恐惧与无助,绝对不是外人包含我这个最靠近他的亲人所能感同身受的。父子之间有些默契,在他回来的初期我们互相安慰着对方。可是面对这样的气压,一个人可以承受多久?周遭的人又能为他支撑多久?
某天夜里,我正准备就寝前,听到书房里传来父亲难得的愤怒声,我好奇地走下来楼来看,我静静地待在餐厅里偷听着隔在两片墙之外父亲与母亲的对话。
「怎么能是他!我跟老杨是同乡的!当年还是他成就我们这段姻缘!他怎么可以出卖我对他的信任!」父亲颤抖的声音露出了他心中的愤怒。
「我也不相信!这件事情是在你被调查入狱后的二个礼拜,念祖跟我说起了一件事才让我起了疑心。」母亲把当年那位好心来放话的科长对我说的话转述给父亲听。
「如果是道听涂说的话,我也不敢跟你讲。但你想想,在你被检举前的前一个礼拜,你才和老杨在家里喝了酒,聊聊你们的思乡之苦。你被带走的那天中午,宪兵来家里,哪都不去却直奔书房,把你那几个木箱搬走。想想除了家里人和老杨知道你有写了一些家书之外,还会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吗?你再想想,你入狱不到半年,老杨就调职去了台湾。我本来也不相信这个常常来家里,被你视如己出的好哥哥会出卖你。但所有的事情兜起来,也只能是这个结果。」母亲继续说着。
「难怪。那个审判官一直问我有没有和对岸家里的人联络、通书信?没几天后,审判官就拿了从家里搜出来的那些未曾寄出的家书,要我俯首认罪!我跟审判官说,想念自己的父母和家人是一种罪吗?这些家书只是抒发自己的思念之情,从来不会、也不可能被寄出去的。每一个人都是人生父母养的,莫名其妙被迫离开家乡之后,想念自己的父母与过去的日子是天经地义的事,这跟通不通共产党、叛不叛国一点关系也没有。我想念的是我的父母兄弟,不是共产党啊!我思念是我的家乡,并不是中国共产党啊!」父亲悲愤地说。
父亲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后来,审判官跟我说,固然我写的信现在没有寄出去,但是如果流传出去的话,会造成军心动荡,影响国军反攻大陆的信心。所以你能说你没犯法吗?面对这样的说法,我能反驳什么?军方已经认定我有罪了,再多的辩白不仅徒劳无功,恐怕还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父亲回想了当时在狱中与审判官的对话,父亲说:「当下我想了想,就跟审判官说,您的立论没错,我没顾虑到可能的后果。所幸这些家书都没流出去,没促成大错。要不然就把这些信件烧了,以免横生枝节,不知长官这么做可否表示我个人的清白。」
「嗯!杨校长,你肯认罪那就好办,愿意烧掉这些信件那更好。我会将你的悔意往上呈报,可以减轻你所犯的罪刑。你好好的配合侦办,让这个案子可以简单些,相信对你的刑责减轻也是有帮助。」负责侦讯的军官一副官威十足模样的,并语带暗示的训诫父亲。
「当时我也只能选择认罪,来换取较轻的刑责。我心里头只求能再回来跟妳们母子两人团聚而已。」说罢,父亲紧握着母亲的双手,两人相视相拥而泣。
「现在想起来,错就错在自己太容易相信别人了!尤其是被自己视为兄弟的老乡、同是天涯沦落人!他妈的!什么同穿一条裤子、什么共犯难的兄弟情。只会出卖自己兄弟的烂货!」父亲放下母亲的手,情绪略为激动的说。
母亲即忙着安抚父亲的情绪,只听到母亲说:「算了!你平安回来就好。我们一家子能团圆就是最大的福气!老杨有他的人生,无论好坏都是他自己的事,我们不再与他有任何瓜葛,好吗?」
「我知道了!也只能算了!只是真的很对不起你们母子两人。只因为我太大意了,才招惹来这个大麻烦。…」父亲自责的越说越小声,直到声音传不到我耳里。
即便我只是个初中三年级的学生,但这些话听起来并不难理解和猜测。大抵上就是父亲思念在大陆上的父母(就是我从未见过面的爷爷奶奶),写了些不该在那个时代出现的家书,即使并没有打算真的寄出去。可就是在那么不可理喻的时代里,连抒发自己情感也变得了一种没得商量的荒谬罪证。父亲在不该任意相信他人的年代里,吐露了自己的情感、说出了自己的情绪,于是莫名地遭来这个「莫须有」的罪名与苦难!这场风暴连同他最亲密的两个亲人也一起遭殃,翻覆在无止尽的黝黑大海里。
知道真相的父亲并未因此豁然开朗,反而陷入更深的自责,悔恨自己对人性的天真,在他往后的人生里只能生活在这个失败的阴影下。但这也是至今我无法理解的态度!明明是他最信任的朋友做出的罪行,为何罪孽却只能往自己身上揽呢?若这个事件发生在这个时代,我们还可以告他人诬告与加重毁谤罪!是的!父亲是太过善良了!只顾着责备自己,完全没想到加害他的人和他所犯的罪刑。不过,这种尽往自身挖掘的结果,并没有获得好的下场,换来只是郁郁终身以及让家人陷入无止尽的黑暗中。知道造成自己入狱的可能原因之后,父亲变得更沉默了!还不到行尸走肉的惨状,但是像「心情高兴」这类情绪似乎被从身体内部给抽离掉了!这是我眼中看到的父亲,在往后的岁月里,我再也没有看过他真正的笑容,直至他在开放后返乡看过自己的亲人,关于他是共谍的身分一事才获得真正的落幕。
但是话说回来,在那个时代里,父亲的朋友-老杨真的是个恶人吗?有关世间的善与恶,在不同时代、不同人的诠释下,结果可以是一百八十度的反转。要责怪出生在不对的时代吗?但荒谬的事件在每一个时代,总是以不同的面貌存在于这个世上。若深究起来,真正荒谬的是怯弱的人性和因此所交织出来的怪诞结果。
民宿的早晨没有闲杂人进出,我在房里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思忖着这是世界是多么的荒谬,直至现在社会上仍然有多少的受害者,依旧不断地让他人所造成的错误持续的鞭打自己,加深自己的苦难而不自觉。到底这些苦难有多少是自己咎由自取的,不愿意放弃痛苦的心情,而有多少人愿意正面的去追究那些造成遗憾的恶呢?只是能追究吗?又能追究出个什么结果呢?我不是一个悲观论者,至少我自己是这么看待自己,不过我却也只能任由过往的幽魂对我死缠烂打,在自己无法觉察的每一时刻将自己束缚住。或许就只能像徐志摩所说的,最后只能向天掷个虚问吧!有时候感受自身的伤痛就像似染上了咖啡瘾一样无可救药,只是自以为是的细细的舔着自己伤口所渗出的血珠。父亲如此,我何尝不是?父亲并未发觉自己陷落的情绪,也同时令周遭最亲密的人跟着陷落了!我也是这样的对待过晴雯,那位苦苦守候我多年的女友…不是吗?
会让我记恨的对象早已化作一把培土,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般。把我拉下的深渊的加害者也失去了他所有的亲人与他的根,并且已经烧成灰烬搁在台北近郊的军人公墓里。这里「金门」,我曾经的家乡还留下些什么?事件发生前快乐的童年?事件发生之后那些想拉自己一把的模糊双手和再也看不清楚的脸孔?被铲平的那些老房子和自己过往的残像?我想找个对象寄托我的恨意和悲伤,但却像金门的浓雾一般,真实存在的虚无,眼前灰白的水雾却是一把也抓不着的空荡。
被人背叛的痛,永远比不上自己背叛自己的痛!被人背叛可以有一个可以记恨的对象,但自己的行为背叛了自己的心,能讨得回吗?明明自己渴望有一个和一般人一样的感情与家庭,但每每到了伸手可及的时候,却又嘎然缩手!我听到屋外传来在都市里难得的虫鸣声唧、唧的响个不停!是我静不下心来工作,却责怪起了屋外的虫儿们乱闹吗?是我这个都市人闯入了原本就属于这群虫儿们的生活,但我竟不自觉而大言不惭的怪起了它们与它们生存的世界!
当年并不是因为晴雯背叛了我,在我最需要她的时候选择离开我。相反的,是那个老是徘徊在希望的门口,却伸不出手来开启这道房门、进不了那本该是属于自己的幸福之门。于是屋内的人等了又等,等不到屋外的爱人开门进来。真正背叛我的其实是我自己,不敢面对自己的情感与情绪,就是对自己最大的背叛。
退役之后不知有何打算的我,换过了几份工作之后,最后进入一家小出版社,却没料多年前的好友刚好是这家出版社的接班人,或者说他是被迫接手家业吧!我透过网络求职平台,查到了这间出版社的工作机会,还发现负责人和自己大学室友同姓名,于是引发了我的好奇而丢出了自己的履历。没想到很快就得对方的响应,约了面试的机会。后来蔡老头说他收到我履历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布下一场「面试局」来捉弄我。那天我依约抵达出版社,先是秘书(后来的老板娘)出面接待我,然后让他将我困在出版社里,直到员工都下班走光了,才从外面进来和我相认。我听见他喊我名字,起身转头看见他的时候,还真的被惊呆了!他则快步走向我,一手拉起我的手,一手拍拍我肩膀,说:「好兄弟!又见面了!巧吧!」
「蔡老头!真的是你啊!我还以为只是同名同姓而已!」我说。
「怎样?没想到吧!我收到你的求职信后,兴奋不已。我高兴得都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联系,所以就让我的秘书跟你联络。」他说。
「我们一起去吃饭吧!边吃边聊。」对我说完后,他转身温柔的对身旁的秘书说:「林秘书,今天我先送妳回家,我和好兄弟会吃去吃个饭、聊一下。晚点再联络妳啰!」
秘书对他甜甜一笑,然后对着我说:「很多年没见了哦!自从前两天收到你的履历之后,他兴奋得很,每天都跟我谈论你们的过去,你们晚上就好好的叙叙旧吧!」
「是啊!看见他进门得时候,确实吓了一大跳,到现在还反应不过来呢!」我回答她说,此时我大概已经察觉到他们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果然,半年后的年底他们就结婚了。
待林秘书收拾好办公室后,我们三人一起坐上蔡老头开的车,前往一家他们常常光顾的居酒屋。在门口林秘书嘱咐蔡老头结束时打电话给她,她会开车来接我们,并且酒也不要喝过头。
那天夜里我们聊了许多往事、晴雯和后来我们彼此的际遇,我们为这六、七年间的变化感到唏嘘。特别是对我因为母亲的事故,不能及时阻止晴雯出国的事,感到最大的遗憾,两人就差没有相拥而泣。对于晴雯和他分手后,并且和我在一起的事,蔡老头说一开始他有点不能接受,觉得被我们两个人背叛了!
我则说:「当时虽然我和晴雯相处得不错,但我并没打算跟她交往。如果不是你有一天跟我说,你和她走不下去了。但你又觉得是你对不起她晴雯,还问我能不能代替你照顾她,我才认定你不会介意的。晴雯一开始可是很排斥的,我们也不敢在你面前晒恩爱哦!」
他说:「你就不会用点脑子想想,怎么可能会有人把自己的女朋友让给自己的好朋友?是想让朋友当不下去吗?你啊~~就是这么不懂人情世故,难怪晴雯受不了你。」
他顿了一下,喝了一口啤酒后继续说:「不过,也多亏你了!要不我还不知道怎么跟她结束关系。你们两个凑在一起,不但可以降低我的罪恶感,还让我可以责怪你们双双背叛我。这不刚好一举两得吗?」
「哦~原来你就是这么利用你的好兄弟啊!这招『金蝉脱壳』之计,给兄弟挖坑…果然早早就在社会上历练过的人,和我们这种书呆子果然不同。被你卖了还帮你数钱,说着就是我这种傻子吧!」我说。
「哈~哈~哈,到今天你才知道啊!我欣赏的就是你这股不问世间尘世的气质,对外面的世界视若无睹的个性。」他说。
「您拐弯抹角…就是在嘲笑我蠢啰!」我说。
「你一点都不蠢,而且是聪明过头了!看透了世间的人情,但你却也莫可奈何,不是吗?」他说。
我本想喝口酒,听到的话之后,举起的杯子在空中迟疑了一下后就放了下来,我说:「你诠释得真好!『看透人性,却也莫可奈何;就像,了悟生命,却也摆脱不了命运的捉弄。』唉!还不如喝杯酒算了!」我再次举起酒来,和他碰杯后一饮而尽。我们咕噜一声,对视而笑。
当天我们尽情的把酒叙旧,不知何时他的秘书来接走我们,并且还将我送回家。隔了几天我被以「董事长特别助理」的头衔,进到他出版社工作直至今日。一两年之后公司进行了转型期,为了因应大环境变化后的经营模式转变。我替他成立网络事业部,除了建立了公司的网络系统、对外网站,还有编辑平台。其中编辑平台可以让编辑群即使在外工作,也能将工作的稿件上传到公司服务器上,让作者和编辑之间的沟通可以记录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