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
在不对的时代里,思念是一种禁忌而乡愁则是一种罪。关于我父亲为何被打成共谍一事,在他被无罪释放出来多年以后,轮廓逐渐清晰。我初三的那一年,我的父亲终于被放出来了!原本是一件值得全家人开心的事,但是心似槁木死灰的父亲,生活在金门最后的那几年,父亲黯淡的情绪像似挥之不去的黑云笼罩着我们整个家庭。父亲的外表看起来略显得清癯消瘦点,除了话比较少一点之外,日常生活和邻居互动没多大差异。但是父亲那种飘飘然而不踏实的感觉,把家人的心举得高高的!就像悬在天空里的风筝一样,既无法挣脱线索的束缚也无法干脆的坠落回到地面上。
老杨背叛了父亲对他的交心!而背叛这个用词是如此的模糊,无论是受到他人背叛的或是背叛他人的,都是从自己的角度出发,而合情合理的站稳了立场!父亲那一代的人,背叛他人的或许还能有一点点内疚,但如今社会氛围下的人们丝毫没有什么人会看重自己的承诺,或是对某一个人或某一段情谊的誓言。多年之后父亲在台北的某日偶遇这个背叛者,在那日的对谈之后父亲才解开了那个老杨在他身上施下的魔咒。而这个罪证确凿的背叛,轻易的被老杨以不得已的苦衷给解释开了!但老杨为何不早一点说呢?不早几年解开父亲的那道枷锁,那道禁锢我们全家人的无情命运?或许我们一家子的人生将会是截然不同,更正确的说是我的个性与人生,或许也不会是现在的样子。是我个人的意愿吗?我再次问向老天爷!在那片不再熟悉的土地上,过去的幽魂继续围绕着我,把那段不愿意记起的岁月一丝一丝的勾了出来,那些似乎闻得到霉味的记忆呛上心头来。我想起了在我来金门的前一夜,我和蔡老头在那间常去的酒吧里聊天时所说的话。
「这一次你该好好的面对你自己了!回首就能看清来时路!看清了!就可以让人免去了逃避现实,逃避那些自己所营造出来的恐惧感。」蔡老头语重心长的对我说。
「因为选择了逃避,所以逃亡时形塑了我人生的格局吗?」我漠然的对蔡老头说。
「选择了逃避伤痛,其实是让人背叛自己可能的希望!这不是数落你,是以一个旁观著述说他所观察到的情形。」他说。
「很多时候人生由命不由他,但选择哪种态度面对,却是可以凭借自己的意志决定的!念祖,你是我见过的人当中丝路逻辑特别清晰的人,但却也是最会蒙蔽自己的人!或者说最懂得如何透过包装,来掩饰自己伤痛的人。」语毕,他轻轻的啜了一口杯里的酒。
「你用你最擅长的逻辑系统,建构了一套让人无法攻下的防御工事。所以久攻不下的晴雯,当年才会受不了退出了战局。现在她又回来了!这一次你会再次背叛你的感情和人生吗?勇敢一点吧!回去掀开你心底的那张黑幕吧!或许黑幕底下什么也没有了!那些爱恨情仇早已化成灰尘,在你翻开的那一瞬间就飘散得不知去处了!」他的话深深的打动了我。
那一夜回到民宿之后,我们一边吃着零嘴搭配小刘准备的陈高(看来小刘是下了重本),一边简单地听取了大家的工作报告,会中讨论了这几天的采访内容。会议当中永明建议说:「何不由总编写一篇关于金门的改变呢?大家都说:现在的金门和过去军管时代已经有很大的不同。正因为你离开的时候金门还处在军管的状态,而你再次回到金门时却已经完全开放了,不管是对台湾也好、对大陆也罢,现在几乎都没有什么管制了。这和你离开时两岸严峻的对抗氛围完全不同,不仅街景模样起了变化,居民的生活与态度也是很大的不同。所以我认为总编是最适合来写这篇评论及导读。」
「我想想吧!」我眉头一缩,淡淡地回答说。
「对了!早上说要告诉你们我的身世之谜,现在就跟你们说清楚,免得有人…,总是喜欢胡思乱想的。」我说着、说着故意看了一眼小刘,还特意顿了一下口气。
于是我说了我父亲年轻时被迫离家赴台以及如何突然的下狱的事情,多年的牢狱之灾让他心如槁木死灰。我把重点摆在父亲与事件本身,以免节外生枝。一群人至此才恍然大悟,为何一路上总有一些年纪较大的会认出我或和我交谈。
「这件事虽然没什么可以隐藏的?但应该也不会有人到处跟他人倾诉自己的家世背景吧?我自然而然的不会说到处说自己的父亲蒙受冤狱,自己幼年多悲惨…,这绝对不会是我的个性。你们都知道的,平常我本来就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所以怎么可能告诉你们这些事呢?现在还有人怪我隐瞒身世吗?」我故意瞪了小刘一眼。
「总编大大…,突然知道你是金门人的事,难免有一种被诈骗的感受嘛!对不起啦!您大人有大量、不记小人过啰!」小刘委屈巴巴的说。
「总不能罚你写悔过书?看在你这次服务大家有功,这件事就此作罢,不以追究。」我们恢复了平常上班时同事间偶尔的演戏玩笑情节,这让大家很快能轻松下来、化解尴尬。
最后我做成了决议,再来的一天先放了大伙一天假,让大家到处走走逛逛,我则需要在民宿里待一天看看这几天的稿件。了解这些稿件是否有不足的地方?还缺少什么内容?如此,可以在最后一天尽量将内容补齐,减少后续得回头再来补资料的情形。
听到可以放假一天,小刘迫不及待欢呼的说:「感谢总编老大荣恩!我等接旨!」不等我反应,他迫不及待望向其他人说:「我们等会洗完澡,再来讨论明天的行程…。」
「等等!让我把话说完。明天出门前先将你们手上的稿件印出交给我,否则就得留下来赶稿。永明,那台手提式打印机充好电没?确认一下A4的纸够不够用!对了!这次的企划案顺便再印一份给我!」我打断小刘的话,赶紧将事情交代清楚。
「是!了解!大家都听到了吧!明天想参加金门一日游的兄弟姐妹们,今晚好好地赶稿哦!对了!老大昨天同学会还顺利吗?有见到老情人哦!」小刘裂嘴的笑着说。
「少废话!好好赶你的稿吧!」我斥喝了小刘一声。
再听到永明的建议之后,我竟不由自主的在心里起了一份草稿。这次返回金门的感受特别的深!不只是因为她变了许多,更大的震撼是她走向截然不同于军管时的方向。就像把球往墙面上砸去,越是用力的丢出去、反弹时的力道也越大。当年的□□堡垒,眼下却是与大陆最亲近的地方,有了这么大的转折,仔细想想这个矛盾,并不是她或是岛上居民能够自己作主的。不由自主的走向极端,在没有实体的尽头被完全的反弹回来,于是毫不犹豫的往另一个方向前进。我不禁要问当年那些莫名发生的事件该找谁要?难道真的如我的小学同学所说的:「只能算是自己倒霉啰!」那些人的存在,难道只是为了见证某一个时代、某个可悲的想法!还是其实命运还等在前头,直到下一个时代到降临时,继续嘲笑现代人的短视吗?
每一个新的时代毫不客气的反叛她来时的路!一如在每一个时代里,人与人之间哪能信守承诺,保证不会背叛他人或是自己不会被他人背叛呢?今日毫不迟疑就接纳对岸的金门和当年坚决□□的金门,妳们还彼此拉扯着彼此吗?而在□□之前金厦一体的时代呢?也被战地金门给背叛了,不是吗?这笔历史的烂账,该算在谁的头上?可以被计较的人早已化作一培黄土,就算拖出来鞭尸又能怎样?是他个人所犯的错误吗?但也不应该只是以历史共业,就能将之泯灭了!永明出了个难题给我,逼得我必须检视自己过去的人生以及何以自己会选择背叛自己的人生?总是在关键的时刻,我选择了和眼前的自己背道而驰的人生。「如果当初…」这句话道尽人生的无奈与不可逆的悔恨!
这天早上所有同伴都外出后,我坐在民宿大厅门口的石头台阶上,喝着早餐留下的咖啡。我想起了在父亲入狱之前,曾和他一起坐在外公院子里的台阶指认天上星座的情景。最常坐在台阶上的是母亲,而身旁则是藤椅上的外婆。这或许是这次我回来后最能让我感到自在的地方吧!凝视望院子外的门口,我依稀记想起了我父亲被释放出来时的情形…。
我刚升上初三的那一年,外头树梢上的蝉儿像似被毒辣的太阳烧烫伤般的哇哇叫个不停。忽然看见大舅舅和训导主任行色匆匆走到教室外面,主任向正在上英文课的老师使了个眼。老师回瞄了一下,将手上的粉笔放到黑板下方的承台上后,转身交代我们要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等待,就往教室外头走去。主任和老师低头说了一两句话后,老师站在教室门口把我叫到门口来。大舅舅跟我说了父亲要被释放出来的消息,外公和母亲要我赶紧请假回家迎接父亲。本来母亲是不想打断我上课的,但外公坚持要让我知道这个好消息,并且希望父亲回来时能看见全家人,所以就嘱咐了大舅舅到学校来帮我请假,并且要我跟他一起回家去等父亲。
当我知道我父亲要被释放出来的消息时,我心中到底是高兴多一些?还是满腹委屈?抑或者是不知所措?当时的情绪已经在某段时空中被遗忘掉了,怎么也回想不起来了。只是约略记得听到父亲要回来的消息时,当下眼泪夺眶欲出,从不敢想象父亲会被释放回来的我一下子愣住了,直到大舅舅拍拍我的肩膀时我才回神过来。该用什么表情迎接父亲的出狱?当下我脑袋一片空白。我用力的向老师及主任点头,嘴里连续说了好几声「谢谢」。接着快速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将抽屉里的所有东西一股脑的装进了书包里,站起将椅子靠回桌子底下,向老师点点头。之后的情景我已经不复记忆了!但所有的这些动作都在无意识的状态完成,这也都是可想而知的行为。
回到家里之后,外婆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不时望着大门,嘴里不断的以闽南语重复着那两个字:「到祙?到祙?」坐在椅子上的母亲则显得坐立难安,而坐我对面的外公也因为情绪急切而拄着拐杖的那只手直颤抖着。我则静静地坐在角落,心里头似乎有些害怕,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接下去的情景。
门口终于传来车子的关门声,接着外头则响起了许多邻居的呼喊声:「杨校长、恭喜、恭喜…。」等等的祝贺声。不需要外婆出门就知道父亲已经下车了,一个宪兵搀扶着父亲走进家门来,另一个带着大礼帽的军官则手上拿着一份公文。外公赶紧要父亲跨过事先请大舅舅准备在门口的火炉。母亲则一看到父亲进门时,眼泪马上夺眶而出,也顾不了现场许多人在,一个跨步冲向前和父亲相拥。父亲抱着母亲,外公、外婆则在一旁,还有几个好事的邻居也将父亲团团围住,我则不知所措的被这群大人们挤在外头。军官则和大舅舅交代了几句,并且交给了大舅舅手上的那份公文,在大舅舅敬了一个举手礼之后送走宪兵离开现场。后来还是大舅舅发现我被挤在外头,才要邻居退开让出路来。大舅舅嚷着:「你们让让,念祖都还没见着父亲的!」这时邻居才让出一条路,我走向前让父亲搭着我的肩膀。只听到父亲说:「念祖,都这么大了!都已经比爸爸还高了!」此时,我再也按耐不住心情,手臂举起来摀住眼睛,当着众人面前啜泣起来。
「别哭、别哭了,爸爸回来了!爸爸再也不会离开你们了!」父亲摸着我的头,我们一家三口就这么紧紧地搂在一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外公说:「谢谢大家的关心,就让他们一家人好好的团聚一下吧!改天我们德民再一一拜访大家,谢谢大家。」说完之后,大舅舅代替外公将邻居请出门。
那一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到外公家吃团圆饭,外公准备了一大桌的菜为父亲洗尘去霉运,也为庆祝我们一家团圆。餐桌上大家开开心心的聊着,但尽量不触及入狱这件事。餐桌前面母亲的一只手紧紧的抓住父亲的一只手,彷佛深怕再次失去自己的丈夫,更怕这一切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一觉醒过来幻境就此消失。我在父亲的另一侧,不时抬头偷看他的模样。虽然他的脸上一直挂着微笑和大家应对,但眼神之中似乎少了那一点光芒,像似天上被一缕云雾掩盖住的寒星。
「对嘛!我们德民本来就是一个忠党爱国的人,怎么可能是共谍!这下子真相大白了,就是误会一场。还好青天大老爷开了眼,让我们德民得以平反了。来!来!来!岳父陪你喝一杯。」坐在父亲对面的外公说罢,拿起手上的小酒杯,和父亲对饮了一杯。
「我还得谢谢爸爸这几年对丽娟和念祖母子的照顾,我敬爸爸一杯。」父亲回敬了外公一杯酒。
「说什么谢谢!都是自己人,我的女儿和外孙,本来就是自己身上的一块肉。」外公说。
「不能这么说!是我这个做丈夫的不成材,才让他们母子跟着吃苦。」父亲说。
「没关系!都过去了!你这阵子先好好的休息一下,好好的陪陪他们母子,弭补、弭补这几年没和他们相处的日子!先不急着想未来,让自己回复精神比较要紧。」外公说。
「谢谢爸爸!我再敬爸爸一杯。」父亲又敬了父亲一杯。
「还有,我也要敬妈一杯,这几年多亏了您的照顾。陪念祖的妈走过这段辛苦的日子。」父亲敬了外婆一杯酒。
「阿祥!姊夫也敬你一杯,感谢之意不在话下。」父亲对大舅舅举起了酒杯说。
父亲一一的敬了外公一家子,母亲怕父亲喝过头,赶紧制止说:「德民!好了!都是自己人,我们将来再好好的答谢大家,你喝太多了!刚回家,要照顾好身体。」
「对啦!来日方长!以后我们再好好的喝他几杯。」外公见状也帮母亲劝阻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