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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鸟(第1页)

囚鸟

「好不容易才离开了,为什么还要回去呢?」那天在金门与老同学聚餐的时候,阿祥转述了一个高中时的同学小安所说的话。「金门有那么可怕吗?」阿祥问我说。大概是因为父亲的事件,所以阿祥认为我会是最害怕或是最痛恨金门的人吧!我则回答他:「不是可怕吧!但是年轻人总是渴望能够展翅高飞、追求自由自在的生活吧!」

小型同学会结束的那一天夜里我反复的问自己,小安这个当时名列前茅的同学,虽然第一志愿是当老师,但是他却舍弃人人称羡回金门当老师的机会,宁可窝在花莲山区的学校当个阳春老师。「要说他想要过田野生活,那么回到金门不是更适合吗?他反而选择了一处有点像金门的偏远学校,实在难以理解他的选择。」我心想。

我不是小安,我无法替他回答,但是我也有类似的想法。此种想法与父亲的事件不能说完全没有关系,但真正让我想离开的主因是生活在这座小岛上很难有「自我」吧!不仅仅是因为金门是一个军事管制区,更大的原因是这个地方实在太小了,不只是空间的尺度,更是人际关系之间的距离。在这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太过紧密了!无论是宗族、亲友之间的关系,彼此盘根错结的纠葛在一起,任谁都无法剪开或忽视这些纠缠,还能独立的生活在这座岛上。相反的,生活在台北这种大都市里,朋友关系占据的生活比率远高于宗族和亲属关系,所以相处起来较没什么压力。而在金门这个小地方,无论空间感和人际之间的距离都靠得太近了,让人们彷佛一个转身就互相碰触在一起!这里的人常说的一句话:「早上发生的事情,日头下山之前就可以传遍整个金门岛。」跟发生事件人物有一丁点关系的人,没多久都可以获得该事件的讯息,并且对事件发生者进行评断。人们在金门岛上就像是一个透明的人,别说想保有个人秘密,甚至连基本的私密感也很难拥有。阿贤姨的先生、小虹、灿伯等,这些人的例子历历在目。或许这一点是最令人窒息的,大多数的年轻人特别是在他们最叛逆的年岁,就像一只被囚禁的飞鸟,谁都想飞离那无形的牢笼。

即使到了今天,两岸往来的观光客与外来的台籍新住民人数变多了。但是在那一次聚餐里我仍然见识到了生活在金门岛上的老居民们,他们之间的对话再再的透露出,人在这里的隐私权是薄弱的。那天当话题不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听到了他们在谈论某某人的身世背景,似乎连他的祖上三代都可以一一摊在众人的眼前,被当作人们聊天的话题。

「陈某某,你说他啊!你们不知道,他爸爸不就是那个东门开杂货店的,他的叔叔就是在财政局上班的那位啊!」阿敏说。

「难怪啊!我就说他怎么那么有办法呀!我说呢!凭他怎能进去酒厂呢!」阿财说。

「对了!你们晓得前一阵子,金城国中打人的学生吗?后来学校也不敢动他啊!」阿财继续说到。

「当然啰!议员的侄子,学校敢怎样?」阿敏冷冷地说。

「说到这件事我就有气。你们知道,我听陈淑芬在抱怨,以后再也不想管这个学生了!反正他有靠山,以后就让他的家长养他一辈子吧!陈淑芬就是那个学生的导师。真不晓得现在的家长心里想些什么?」筱兰接着说。

从他们的言谈之中,显示不只阿敏是个包打听,在场所有的人除了我之外,每个人对岛上的每个原居民的宗族关系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现场的我则显得有点格格不入,好像闯入某个人家里,听他们说着家里某个成员所发生的事情。

「念祖,你见笑了!小地方就是这样,牵来牵去哪个人没有亲戚?谁不认识谁?」阿财赶紧打圆场。

「哪会见怪!我晓得,从以前就是这样了!」我说。

是的!在这里人的身分是不需透过网络肉搜的,也可以被他人巨细靡遗的讨论着。他人、眼前的人以及自己,谁也瞒不了谁!

「也对!念祖在金门的亲戚也不少,这次回来有回去看看你的舅舅吗?」阿敏说。

「喔!这次时间比较匆忙,会另外再安排时间回来探望他。他的小孩都在台北,我们之间都保持着连络着。」我赶紧解释的说。

饭局之后的隔天傍晚,在吃晚餐前我来到浯江溪口,开放的海岸线!如此靠近海边,在年少时我连想都不敢想。还记得读初中时得在这一带打扫环境,大约是在海滨公园前有一个军事岗哨,人们要是太过靠近海边时,全副武装的军人马上就会趋前来赶人。那一整排的鬼条砦我从来没机会看过,在这里下海采集海蚵的人必须有蚵民证,下海捕鱼的渔夫则要有渔民证。在那个冷战的时代,为了将敌人阻绝在外的军事装置,不知是保护了岛屿,还是将自己困在岛屿的里头呢?这里禁锢的不是土地,而是人心。不管是军人恐惧的敌人,还是当地居民恐惧当时的军管政府,倍感威胁的心慢慢地腐蚀了一个人该有的勇气。所以在金门人的个性当中所潜藏的那股:「能活下来就好了,别太计较什么!」成了主要成分。要说这是金门人随遇而安也好、怕事也罢,但追求自由的心无形中已经被囚禁了!回忆再次狙击了我,眼前海不再是过去那一片紧张的禁区…。

「同学们!特别是在图书馆附近打扫的班级,不要太靠近海边。海边有地雷,如果不小心闯入除了会被守备的军人直接枪毙之外,更可能踩到地雷而被炸死!」记得就读初中的时候,学校朝会的时候,校长在每一学期开学时的第一场朝会,就会在司令台上叮咛(恐吓)底下的学生一次。

「听说南门海有一只死的海豚飘进来呢!走!我们放学后去看看。」某天下课时,听到教室外其他班级同学相约去看搁浅的海豚尸体。

「不行啦!校长早上不是才警告过吗?」

「唉呀!没那么严重!我们只是在南门海的桥上看,又不是要下去海边,怕什么!你看过海豚吗?不会好奇吗?」发起的同学兴奋的说。

「没看过,可是我听说,太靠近南门海也是不行的,逗留在河边会被赶走的。」

「被赶了再说!唉呦,你这么怕死喔!哼!那我自己去就好。」

那一天放学后,我一如平常来到贡糖店等母亲下班,小虹姐趋前来跟我聊天。

小虹姐说:「念祖!你听说了没?昨天晚上有一个渔民上岸时,说错暗号被阿兵哥打死了!」

「喔!什么暗号?」我问说。

「就是只要你靠近海边,就会有阿兵哥跑出来说:『站住!口令、谁?』」小虹说。

「你别傻傻的回答自己的名字,『谁』不是在问你名字!你必须回答他们设定的名字。听说那个阿伯一紧张说了自己名字,而阿兵哥也怕是水鬼而太紧张了!结果就直接开枪了,那个可怜的阿伯当场就被打死了!」

「哇!那么倒霉!」我说。

「什么倒霉而已!听说这种例子在海边附近的乡下常常发生,所以现在晚上已经没有人敢去采蚵了。可是你知道吗?夏天的白天去采蚵,会活活把人热死的!唉呀!真夭寿啊!」小虹说。

「是啊!军方把整个金门岛搞得神经兮兮的!」我说。

「嘘!别乱讲,当心被外面的人听到,以为你是共谍,你就倒大楣了!」小虹紧张的往外看去。

「对了!我听一个阿兵哥说,过几天有个大人物要来金门,所以他要下个礼拜之后才能再出营。唉呦!他出不出营关我什么事?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简直笑死人了!」小虹得意的说。

「哦!难怪又我们下午下课后多留半个小时大扫除,就连学校附近的街道都得负责清扫。」我说。

「唉呀!不晓得是哪个大人物?会不会是总统又要来了!蒋总统不是常常会来金门吗?而且还会来街上巡视居民呢?不晓得会不会来我们店里?一想到就好兴奋喔!」她说。

「不知道!这应该跟我无关吧!反正我就是得在学校读书嘛!」我悻悻然的说。

「干嘛那么扫兴啊!嘿、嘿,这可是第一手消息哦!只有我小虹才知道的!」她自得意满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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