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心
纵使人心隔层肚皮,但人的一生当中总会有几个可以全然放心,无话不谈的对象吧!而那个人不见得是与你血缘相近或是终日同眠的枕边人!我的人生当中似乎曾经出现过几个无话不谈的挚友,但仅仅存在某个年岁里,就像是有赏味期一样无法存在太久。这里使用「似乎」,是因为我不敢说得太确定,原因无它:我们真的能无所保留吗?而对方也是真的剖腹交心呢?即使是热恋时的情侣,在当下真的也是毫无保留的将自己的心交给了对方吗?从初相识时相互试探,直到放下戒心接纳彼此,在这过程中不断地询问东询问西,互相确认对方的心意,不正是因为怀疑对方是否会交出完整的心而再三的确认吗?当年不能理解晴雯的行径,老觉得自己已经毫无保留的交了出去,为何她总是要啰嗦问个不停。回想起来关键就在于没有安全感,本来这就是人的天性,所以怀疑对方的诚意,害怕交出自己的心。
蔡老头算是我人生中非常少有的「过命之交」,从成功岭上的战友之谊、学校时的同寝室友,到现在合作无间的事业伙伴。我曾经对他说过:「我这个人应该就是属于那种『从不与人交恶,也不轻易与人交心的人』。」这句话深得他的认同。但我们之间的友谊一直有一道隐隐的裂痕,曾晴雯,我们算是她的前后任。所以任谁都不可如此大方到毫无芥蒂吧!但命运给了我们些许的幸运,在我们事业开始之初,晴雯的离开把我们变成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身分。在公司渐趋稳定后,他娶妻生子进入人生的另一个境界。我和晴雯的不幸和他圆满家庭的对照之下,似乎能让蔡老头心态平衡些,足以将当年我和晴雯浓情蜜意时,他心里不是滋味的态势给扳回了。
阿贤姨之于母亲也是这般的交心、毫无芥蒂吗?她们之间曾经发生过一件不是很大的误会,但是却差点毁了她们之间多年的友谊。虽然彼此之间最后冰释了,看起来好像没严重到影响到她俩的交情,但是那事件却也留下的两人之间一到微小的嫌隙。小事件往往显示了不管如何坚定信任的友情,都可能因为不实的流言蜚语而遭到考验。或许时间会消弥这些误会,但是信任的裂痕一旦产生了,任你再试着怎么抹平它,那隐约的痕迹仍然留在人生的记忆里。父亲交出了自己的信任,在酒后向他的知己说了自己的心情,却招来了老杨的背叛。那些被以共谍之名论罪的人们,哪一个不是被他最熟悉的人给出卖了!
与交心正好相反的则是「秘密」!正因为人不可能对他人全然的交出自己的心,所以难免有所保留,于是就像是被刻意制造出来的秘密一般。而有些秘密不尽然是自己刻意制造出来的,只不过是不想对人说出或者不知如何启齿而已,但却因此而被投以不信任的眼光,莫名成了一个拥有秘密的人。除此之外,更多的时候一个拥有秘密的人,他身上的秘密并不是来自他自己本身,而是外界毫无理由的加诸在他身上的。大多数是因为和他人的互动无法满足对方的需求,所以自然而然地被视为有所保留,再加上恶劣人性的渲染,拥有不可告人秘密的标签便加诸在他的身上了!父亲是共谍的这个「像真的」秘密,压根子就不可能是父亲刻意隐藏的秘密,甚至自始至终就是与他毫无关系的存在。但是命运安排了几件看似毫不相关的事情,在组合之后却让父亲成了一个全身充满神秘过去的人物。而靠着出卖这秘密的老杨,则获得了解开秘密应有的奖赏,父亲则背负着这个不是真实秘密的误会,并因此锒铛入狱。
拥有秘密是如此的自然,秘密的本质是不为人知之事,可是保有秘密的人却又常常忍不住或守不住的想与某个人分享。拥有秘密或是知道他人秘密者有时候还真是种折磨!除非心中完全没有某一件事,否则一旦事件在心里形成了秘密,终究那个秘密会找到缝隙渗透出去。若是如此,秘密还能称得上是秘密吗?而当不实的话语在不被大肆张扬的状况下给泄漏了出去,变成了轻抚众人耳边的风声,其伤害性更远胜于真实秘密的被揭露。
热闹的后浦街上,过去那家阿贤姨开的贡糖店早已经由她的女儿和女婿接手经营了!店面已经不像过去那么朴素,取而代之的是明亮橱窗和包装精美、各种新口味的贡糖。这天夜里我刻意的闪过了贡糖店,从店前方十米远的小巷子钻了进去,深怕碰到阿贤姨或是她的先生。
回想起在父亲被他的知己老杨检举之前,两人之间的交情判若亲生兄弟般(在我懂事之后,我就不再称他是「杨伯」了!)老杨的年纪比父亲大五足岁,老家就在父亲故乡的隔壁村,据说走路只需一个钟头就到达得了。在命运的因缘聚会下,他们都来到了金门,并且在一次开会的场合中结识结交成了挚友。
父亲历经了战乱到了台湾,而且费尽力气不断地请调,最后才顺利的来到了金门,一个距离他的故乡最近的地方。相反的,老杨则是跟着胡琏将军的部队来到了金门,就进驻在热闹的后浦街上政府会里的天马部队。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两个来自同乡的他乡异客一见如故,从此成了莫逆之交。在我记忆中,老杨每隔一两周就会来家里找父亲叙旧。他们无话不谈,一边喝着冷冽的高粱酒,一边说着幼时家乡附近的哪座山、哪个村子、哪个人、哪件事!最后总老杨总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喊叫着自己的母亲,父亲则总是深深叹口气,来结束这两个人的对谈。
他们俩最后的一次把酒言欢的时候,父亲喝得酩酊大醉的那一次。我依稀的记得父亲曾说过:「妈的!我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被带走了,连跟家里人道别的机会都没有。整天只会在这里喊着明年回大陆,什么做为也没有!他妈的!哪天我等不及了,我就游泳也要游回家去!」
「嘘!老弟啊!千万别乱说!被上面听到了,可是会被抓去关的!」老杨突然警觉的说。
「有什么好不能说的!不就是个事实吗?自己被打败了,还拖累了那么多人!他妈!如果还在厦门,我一定加入共产党!呸!我他妈的!」父亲越说越气愤。
「弟妹啊!妳赶快来劝劝德民啊!别让那他再乱说下去了!我得回部队去了!」老杨赶紧吆喝母亲过去阻止父亲。
「德民,你喝多了!该休息了!」母亲赶紧来搀扶父亲。
「弟妹!我先走了!」老杨神色匆匆地起身离开。
「杨大哥,那我不送了!您请自便了!」母亲招呼老杨离去后,扶着父亲进房去。
老杨就此消失了!而没多久之后,父亲就因为那共谍案入狱了!
随着父亲入狱多年后,母亲在阿贤姨的贡糖店里也已经稳定下来了,我周遭的人们一切都迈入正常的轨道中。我也一样,过着一个学生该有的生活模样,成绩依旧能不负母亲期望的维持在班上的前几名。
母亲和阿贤姨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姊妹,听母亲说小时候常常和阿贤姨一起推着整辆手推车的馊水到山上去喂猪。所谓的山上,其实只是位于城镇北边马路外的地方。在那里除了有排简陋的猪舍之外,其他的便是一块块的番薯田,而几块田的旁边就会有一个蓄水池。母亲常说,她们小时候每当喂完猪后,或是在那些水池里捞捞蝌蚪、洗洗脚等。或是等番薯收成后,她们会找一些不慎被遗落的番薯,再用土块堆成一个土窑烤起番薯来。母亲功课较好而且常常帮阿贤姨写作业,即使阿贤姨小学未毕业就停止就学,但母亲仍然经常利用假日和阿贤姨一起到山上养猪、做农务,所以她们之间的好交情不言而喻。当父亲落难的时候,第一个跳出来以行动力挺母亲就是阿贤姨,而母亲也卖力地替阿贤姨的贡糖店工作。两个人在历经了这场莫名灾难之后,交情更加深了许多。
阿贤姨怀第二胎的时候,由于阿贤姨自幼父母就在炮战中过世了,她是由她的姑姑照顾长大的,所以阿贤姨早早就嫁给了年纪比她小三岁的阿诚叔。前次她怀孕的时候,生产的大小杂事都是母亲帮她张罗一切,并且协助照料她们一家,这一次更是如此。阿贤姨的大女儿-小萱萱才刚上小学一年级,因为有了母亲的照料,小萱萱并没受到太大的影响,反而因为即将报到的小生命而雀跃不已。阿贤姨甚至曾说不管父亲的案子结局如何,她都会协助我们一家子度过难关,要母亲不必担心我将来的就学负担。两人之间本来就是无话不谈的好姊妹,现在更是紧密的结合在一起。反倒是她的先生好像成了多余的存在,除了做贡糖和与贡糖有关的工作之外,阿诚叔在阿贤姨的生活中几乎没有其他功能的存在。
当年阿诚叔曾经在阿贤姨怀第一胎的时候差点出了轨,知道此事的人并不多,或者也可以说事情并不值得大家记忆,所以在没有人提及的状态几乎可以被当作未曾发生过。而母亲则是少数能倾听阿贤姨哭述整个经过的对象!这事件随着时间已然淡去消逝了,于是阿诚叔差点外遇的事情,就成了阿贤姨家庭中的一个秘密。当然本来我也是不可能知道此事件,因为母亲并不喜欢和人三姑六婆、道三说四的,更不是那种会在他人背后说人长短的人,所以她从未在我面前说过此事。但是在阿贤姨生第二胎的那段日子里,阿诚叔和对方好像又死灰复燃,但又好像是与另一名女子有了感情纠葛,并且经过他人刻意的渲染下,闹得满城风雨。这一次和当年男已娶而女未嫁情形略有不同,这次这名女子更因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自从店里来了小虹姐之后,阿贤姨的贡糖店成了街上一处重要的情报交换中心。特别是当地几个无聊的中年男子,为了在这个清纯活泼的荳蔻少女前极尽所能的表现自己的能力与社会地位,总是透过「说一些他人的闲言闲语」来凸显自以为是的万事通能力,但那却是最不牢靠的能力。连一些似是而非毫无根据杜撰出来的小话,经过无心的漫传就成了伤害他人的利剑。而谣言的发起者却不是那么容易被追查出来,即使被查了出来似乎也无济于事。关于那件事的来龙去脉,说出后就会发现不过是几句胡诌的闲话,但被牵连并影响到的人却也不少,甚至也和军方沾上了边,就连无端生事的那两人也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有一天我在贡糖店等待母亲的时候,小虹跟我聊起了白天听到的消息,这不实的消息来自好事的莽哥和刻佛源仔的对话。那天下午三点左右时,正是店里最闲暇的空档,来店里的人很少,而这段时间母亲刚好可以帮阿诚叔送点心去天主教附设的产房给生完小孩的阿贤姨,顺便陪她聊点天,至于阿诚叔得去不远的乡下和长期合作的朋友拿花生,所以店里就只剩下小虹一人,阿诚叔离开前还千交代万交代的要小虹好好待在店里不能乱跑。莽哥和刻佛源仔逮到了这不容易的机会,大剌剌的在店里各自拉了张椅子,就坐在柜台前和小虹姐搭讪起来。
「听说你们家老板去董林啊?」刻佛源仔一双贼眼盯着微露□□的小虹说。
「是啊!他等会就回来了!」小虹借机暗示他们别待在这太久。
「妳放心啦!他不会那么早回来的,对吧!莽哥」刻佛源仔对莽哥使个眼色。
「当然啰!老婆在医院生小孩,还有什么时候有这种机会。嘿、嘿。」莽哥色眼瞇瞇的干笑了几声。
「是啊!若是我,当然找到机会就出去快活一下。平常老婆管那么紧,又派个好姊妹就近监督!是男人的,都会受不了!」刻佛源仔意有所指的说着。
「听不懂。」小虹疑惑的说。
「妳还小当然听不懂!这种男女之间的事,妳哪会知道!喝、喝。」莽哥跟着敲边鼓说。
「无聊!」小虹大概猜到接下去他们想说的事,于是起身准备离开。
没想到刻佛源仔竟然胆大的伸出手挡在小虹胸前,小虹吓得大叫:「你干嘛!」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小虹之声惊呼声更激起了这两无聊男子的雄性贺尔蒙,情绪更是高涨了起来。
「今天就说给妳这个小女孩听听,让妳了解大人世界的坏。以后妳才不会吃亏上当,被那些只会花言巧语的男人给骗了!」刻佛源仔继续说着。
「对啊!对啊!我们源哥的话妳要多听些,对妳只有好处,不会害妳的!」莽哥助长声势的说。
「小虹啊!妳晓得你老板去哪里了?」刻佛源仔神秘兮兮的说。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不就是去董林拿花生嘛?干嘛还问?」小虹本作势要离开时,被刻佛源仔故作神秘的模样给吸引而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