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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太黑(第1页)

夜太黑

人的一生当中总是由快乐与苦难的日子交织而成的,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痛苦经验的记忆老是比快乐生活的画面要来得鲜明。或许印证了老祖宗的那句话:刻「苦」铭心。是的!只有苦的感受,像似甩不掉的影子一样,亦步亦趋的紧黏着你的步伐。有时候当人生遭遇到超过自己所能负担的伤痛时,那个痛可能永远好不了。即便伤口止血愈合了,但那疤痕还是历历在目的刻画在你的心上,无时无刻不断的提醒你。难道当真只是自己不愿意放下那痛苦经历的感受而已吗?如果说那个事件对我而言只是一场恶梦,能不能或是愿不愿意醒过来,是我自己可以做的选择吗?若仅仅只要我个人愿意就可以放下、解决,那沉浸其中的我也只能怪罪或许只是因「夜太黑」了到不天明,以致于我无法从那折腾人的梦魇里挣扎醒过来。在梦境里无论你耗费多大的力气、死命的嘶吼,充其量只是像镜子里映像的影像,声音这个元素在梦境里是不存在的!但梦里与他人的对话,却彷佛真真实实的存在,清晰得让人毛骨悚然。有时候闭上双眼时还会产生了错觉,以为现实生活才是梦境,而梦境里的场景才是真实的生活。

当然面临巨大伤害时,需要多少时间才能平复,实在是说不准的,并且会因为不同人以及后来的遭遇而迥然不同。即使外表好了、情绪平静了,生活也步上轨道,但很可能伤痛只是埋在心里和记忆的深处。只有在某个突如其来事件发生时,触动了情绪的海啸,才有可能再次把深埋心海底部的记忆残骸给卷上岸来。当年晴雯离开我的时候,她大概是带着很大的伤痛离去的,一个人去了万里之外的英国读书。但她可能不知道,在我正准备赶去机场挽留她的时候,母亲却因为一场车祸离开了人世。我的痛大到我无法承受,这场无情的意外,像把柴刀似的一道深过一道的往我的心窝坎了下来。我还来不及照顾前一道伤口,却因为后来的那一刀几乎将我劈成两半,于是我就从此和曾晴雯断了联系。

父亲入狱的那一年除夕夜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一个晚上,少了父亲的除夕夜,在周遭欢乐气氛的烘托下显得更加的稀微。就像不会有月亮的除夕夜,夜空黑得如此的纯粹,那些被黑夜掩去的星光,就像那被恐惧抹去了真诚的人性一样。金门冬季的夜玩?黑得如此的纯粹!彷佛不留一点星光给人间,如同当年的气氛,厚重而黑压压的天色让人喘不过气来。温州伯、灿伯以及我父亲就是因为太过真诚了,表现出了自己的情感而让自己掉入万劫不复的处境。不仅伤害了自己,就连同他们最亲近的家人也一同遭殃。父亲的状况比起温州伯和灿伯要好得多了,只是入狱服刑竟带进一步的调查,并没有被火速的枪毙。这让母亲还留了点希望,但也留给我们家莫大的磨难,全家人的心就悬在那儿,不上不下!每天只要有皮鞋在地板磨擦发出的声响靠近家里时,母亲就会不自觉的紧张了起来,深怕会是部队带来父亲的噩耗。这不甘不脆的感觉,实在难以形容!一方面希望父亲没事,但又害怕自己的期盼终究会落空!

母亲在失去父亲的同时也失去了工作,虽然还有些存款在,家里的生活并没有马上陷入危机,但一想到未来的日子,愁眉不展的表情将母亲的忧愁写在脸上。而外婆每天都来家里陪着母亲,除了安慰一时失去丈夫的母亲,并且协助打理母亲和我的日常生活。

记得父亲被抓走的隔一天,外婆对母亲说:「丽娟啊!不管怎样还有娘家在,不缺两付筷子、两块碗!」(注:丽娟是母亲的名字)

所以母亲和我在父亲被抓走的两周后,在外婆的强力邀请下,搬到了外公家的大厝去!虽然这并不是我们第一次住在外公家,但和其他的经验比较起来,这一次竟然有一种逃难的心情。过去觉得外公家的屋子很阴暗,现在却觉得和我们家那栋水泥盖的国民住宅相比却似乎明亮温暖了许多!

即使母亲和我暂时搬到外公家住,但是所在学区还是一样,所以并不需要办理转学或是更换班级,只有下课时的放学路队换到不同的路线。新的下课队伍里有和自己住在同一屋檐下舅舅们的小孩,大舅舅的小孩是高年级的、二舅的小孩则小我一个年级。家里还有一个最小的舅舅正在念高中。母亲是家里的长女,虽然嫁得早,却晚了几年才生下我,她另外还有两个妹妹也都已经嫁人了。

待在外公家的好处是多了许多熟悉的玩伴,并且功课不错的小舅舅理所当然的成了我们的家庭教师。也许这也是母亲愿意搬回娘家和大家一起住的原因,藉由热闹的气氛来冲淡突如其来的剧变。在移居外公家的期间母亲每天还是会回家里看看,或是拿点日用品、抑或者稍稍打扫一下。我无法想象母亲自己一个人面对那空荡荡的屋子是怎样的心情,但我知道那肯定是不好受的。

即使外公和外婆很热情的接纳了我们,但母亲似乎很难释怀!待不到一个星期,母亲就开始到处打听工作机会。即使外公要母亲不必心急,说道:「或许德民(注:「德民」是父亲的名字)过几天就放回来,妳跟他就复职了,找什么工作啊!就当作自己工作许多年、人累了,正好可以休息一阵子吧!妳不为妳自己想,也得想想念祖的心情嘛!妳想想这孩子年纪这么小,学校的同学都知道这件事,一定少不了闲言闲语的欺负他。这时候他最需要的就是你这个做母亲好好安慰他的时候,妳去找什么工作呀!」

「天晓得,德民还能不能回来?我总不能一直等下去吧!要念祖不受影响的最好方法,就是赶快恢复正常生活!他每天看着我这个妈妈愁眉苦脸的,心情怎么可能好得起来呢?爸!就让我试试看,找点事做,这样可以帮助我和念祖早点恢复正常生活!」母亲顿了一下,继续说:「不是我住不惯这里,我很喜欢这里,也很安慰念祖在这里有许多同年纪的玩伴陪他。但是大人就是得作个榜样,很快地站起来!爸!我不是闹情绪!我只是不想一直这样漫无目地的等下去!」

「好吧!阿爸也帮妳打听看看!不过恐怕机会不多!毕竟大家都会有些顾忌,妳得看开些。不过,就算你找到工作也不能马上搬回去,至少得等到这学期结束才能离开哦!我可不想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让念祖连续搬两次家,这恐怕会让他有流离失所的感觉!就让你弟弟的几个小孩陪陪他吧!」

「好!我答应你。不管怎样我都不会马上搬回去,会让念祖好好的调整一阵子。」母亲说。

一如外公所料,母亲找工作并不顺利,大多数的街坊邻居都是很委婉的推辞了!一方面在那个时代里,在金门本来就没有什么私人的工作机会,再者父亲的事件更是让大家避之唯恐不及,又怎么敢接纳母亲呢?过去和父亲或母亲交好的朋友,一个个躲得远远的,让母亲尝尽了人情冷暖。最后,母亲的一个好姊妹-阿贤姨,不顾她丈夫(阿诚叔)的反对,让母亲到她们家的贡糖店帮忙。阿贤姨说:「卖贡糖能有什么国家机密?也不可能在贡糖里下毒吧!我们刚好也缺人手!有何不可?」或许因为她的家庭十分简单,就只有她、先生和一个还在念幼儿园的女儿,所以没什么顾忌吧!阿诚叔和阿贤姨的父母都是在炮战时过世的,在那之后都成了孤儿,因此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他们俩人才会结婚一起生活。而阿贤姨因为结婚所以早早就脱离了收养她的姑姑家,除此之外也就没什么太亲近的亲戚,顾忌自然而然也就较少了一点。在阿贤姨的坚持下母亲终于找到了一分收入不多但却能不再无所事事的栖身之所,让我们的生活看似有机会脱离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父亲被抓的初期,还有一些父亲的老同事偶尔会来外公家探望母亲。一个我不认识、后来才知道他是掌管教育方面具有科长身分的人,某个星期天提了一篮水果来到外公家找母亲。但是因为母亲去工作了,而正好家里的大人也都不在,只有我和二舅的小孩在院子里玩着塑料做的军人小人偶。正当我们玩得起劲的时候,这位号称是父亲老同事、好朋友的叔叔走了进来打断了我们的兴致。他询问了一下,发现到家里没有大人在,本来是悻悻然放下水果想要离开。就在他转身往大门要离去的时候,忽然打住了身子,回过头来笑嘻嘻和我说:「你是校长的儿子吧!」

「是啊!叔叔你怎么称呼?」

「我是你父亲以前的同事,在部队时的好朋友。前几天我有去看过你爸爸,他特地交代我,让我来看看你们母子的状况。我回去之后,会跟他好好地说说你们情形。」他不怀好意的说。

「真的吗?」我听到他刚看过父亲,我的心情一阵激动,表情轻易的泄漏了自己的情绪。

「杨校长交代我来看看你们母子,要你们别担心,他应该不会有事的。说不定很快就会放出来了!」

听到对方这么说,我兴奋的心情全写在脸上,恨不得马上跑去贡糖店告诉母亲。

「不过…」对方故意顿了一下。

我着急地问他说:「不过什么?」

「不过目前证据不足,杨校长还不能被放出来。除非…」

「除非什么?」我急切的说。

「除非有更确凿的证据,可以证明杨校长的清白!」

「证据?什么证据?」我焦急地回答说。

「就是你爸爸写过的信啊!或是说过什么话?」对方故意皱着眉头说(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对方的双眼透露出一丝丝的诡谲)。

「这我就不知道了!爸爸平常话不多,我也不喜欢到书房找他。每次进书房就是要我埋头读书,他自己不是看公文,就是看看书。」我一五一十毫不保留的说。

「喔!那前一阵子你有看过不认识的人来找过他吗?或是和你爸爸很好的朋友到你家谈过什么重要的事?或许对方可以证明你爸爸的清白哦!」

「也没有!都是学校的主任、老师,或是认识的叔叔伯伯,没见过不认识的人。唉呀!对了,有一个跟我们家很熟的杨伯伯,在我爸爸被抓的前一个礼拜来家里和他聊了很久,他们是同乡、说了许多家乡的事。」

「是不是叫杨耀仁?」

「对!好像就是他!」

「喔!他是我们单位的长官!这次校长的事情就是他调查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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