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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第1页)

重逢

嬉闹的菜市场里却耸立了一座已经年有两百多年历史,象征中国古代沙文主义的贞节牌坊!被纪念者的事迹固然是伟大的,但立牌所昭显的贞节精神实则是禁锢中国女性的一道咒语。

前一天晚上我们将整个计划的采访工作安排好之后,一大早大伙在小刘的极力推荐与催促下来到这家网络人气早餐店,吃这里最有名的广东粥搭配现炸的油条,这道早已被我遗忘的滋味。小刘像似导游般巨细靡遗的告诉我们如何享用这道所谓的金门美食,以及其它该要去品尝的美食都是他笔记上的名单。

「这里的广东粥是吃不到完整米的颗粒,米粒要一边熬一边用勺子辗压到完全化掉了才能作为汤头。油条的口感既酥脆又松软,有点像甜甜圈般的Q软却带点微咸,不像台湾那种表面硬梆梆、内部油滋滋的老油条,这款油条吃起来表皮脆脆的、里面则松松软软的。广东粥正确的吃法是:你得将油条沾着当地的广东粥一起吃!你可以先将油条撕成一小段、一小段,然后泡在稀饭里,等到它吸饱了汤汁后,才用汤匙舀起来吃。你也可以整条油条沾着汤汁来吃,这样则保有油条的脆酥口感,也包裹着广东粥的香气。保证你们一定会喜欢上这种美味,汤头可是和猪大骨一起熬煮了很久才有的,里面的肉丸则完全手工做的。啊!真是人间美味啊!」他夸张的说辞惹来四周不少的眼光,但他却一点也不介意。

这滋味被我丢进记忆深处的海沟里已经不知道多少年岁了,完全无法从脑海里打捞出来!我只能隐约的想起,当年一般的家庭很少会吃这种稀饭,我家的早餐平常都是母亲自己准备的,吃外食的经验并不多。偶尔母亲较忙的时候,父亲才会骑着脚踏车载我到这附近吃碗广东粥,不过却不是眼前这家。吃完广东粥之后,小刘还推荐了这附近的一家烧饼店,但那却是我没有过的记忆,在我离开之前不曾存在的闽式烧饼,或者说当年这名称并没有被特别提出来。在品尝完这里的烧饼之后,发觉现在的烧饼的制作技术确实比当年精进了许多。我们跟着小刘穿梭在早市拥挤的人群里,这眼前的景究竟是熟悉还是陌生?其实我还真有点区分不出来!

「杨念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一个明亮的惊呼声,吓醒了正茫然有所思的我。一个骑着摩托车的女人,正骑骑停停的穿过我们这群人,在我面前以惊讶的表情看着我。

「我…」我一脸疑惑的看着对方。

「筱兰啊!你忘了!」对方惊讶的说。

「喔!」我瞪大着双眼看着对方。

「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通知一声!」她顿了一下、好像想起了什么,接着又说:「喔、对了!你应该也不知道我们的联络方式嘛!你好久、好久没有回来过啰…。」从她的表情中可以看出她的惊喜之情,眼眶中似乎还闪着不知是喜悦还是其他情绪所酝酿出来的泪光,「高中之后就没有你的消息了!你的样子一点也没变,尤其是额头上的那道小疤痕。」

「嗯!好久不见了!」有点反应不过来的我,支支吾吾的挤出了一句话。脑海里一片空白,正确的说应该是很混乱吧!也许我从未预期到会出现这个场景,又或许复杂的心情让我乱了套,使得平常反应快速的我竟然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一旁的一行人讶异之情更不亚于我和眼前这个女子。

「你们先走吧!就按照昨天说好的分工方式各自去忙吧!我先和老朋友聊一下。」我抬起头来对着其他同事说。在慌乱之中,我勉强拉回理智,这是这么多年来在职场上训练出来的惯性,

「我们到旁边说吧!别挡住别人的路!」我对眼前这个女子说。

十岁的那一天中午,当我回到家门口时,看着几个宪兵在我家进进出出搬走了几箱东西,我该有什么反应?母亲的哭泣声,只是让我感到更加的惊恐。

「念祖!你还好吧!」我不知道在门口停了多久,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吓醒了我。

「嗯!」说着!我眼皮一阵酸楚,两行眼泪无法控制的流了下来,可嘴巴却抿着紧紧的。

「念祖!你不要难过。先回家去吧!」小女孩拉着我的手跨进了家门。

「谢谢妳!筱兰!」小阿姨赶紧出来牵住我,跟我身旁的女孩说了这句话。

那一天下午我没有去学校,之后小阿姨帮我去学校请了几天假,我和母亲待在家里等待父亲的消息。依稀记得那段日子家里始终是阴暗的,已经不记得室内的电灯到底没有打开过,感觉就像连太阳光都不愿意照进这屋子里面来。外婆每天一大早就会来我家一直待到吃完晚餐才离去,有时候甚至就留下来陪母亲和我过夜。母亲和外婆总是一起说着说,就哭了起来!母亲不相信父亲是共谍,外婆则是哭天抢地的咒骂着老天爷,有时则又希望青天大老爷能够明察秋毫还他女婿的清白。

我的父亲是一个被国民党军队强迫拉到到台湾的厦门大学新生,他的家人们都还留在彼岸的惠安老家中,他的家人甚至不知道父亲是生还是死。父亲的家庭兄弟姊妹总共有六个人,居中的他是家里最会读书的,所以他们举全家之力供父亲读大学。父亲才刚上大学的那一年就遇上了那个混乱的时代,他身不由己而且莫名其妙的被征召,其实是被抓上车送去码头送到台湾去的「优秀人才」。在历经台湾的短暂逗留之后,才辗转申请来到金门,隔着短短不到十公里宽的海峡,却阻断了他和人生过去二十年的连结。

父亲卷入共谍案刚发生的最初几天只有母亲娘家的人进进出出,三、四天之后才偶尔有几个和母亲较好的邻居来过一两趟,学校方面主任和其他老师也分批来过。许多人在进出我家门时显得遮遮掩掩的,而且通常待的时间也非常的短。特别是有公职在身的人,许多人是父亲的同事或是和他共事过的人,碍于情面几乎都只是礼貌性的来访一下。毕竟谁也不想和「共谍」有所关联,害怕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会被安上了通敌的罪名而锒铛入狱。如果只是关个几年还好,但大多数被带走的人至今都是渺无音讯。

来访的亲友们能说什么?大多数只能安慰母亲说:「不要太担心,校长很快就会被放出来了!这一定是军方弄错了!校长不会有事的!」之类的话。此外,也有一些在相关单位、甚至无关单位的旧识来访时,大抵上就是摸摸我的头,或是向母亲说:「校长夫人您放心,我一定帮校长说情,让校长早点出来!校长不会有事的!」但在那个时代,谁敢真的为他人强出头呢?而场面话则在每个时代都是存在的,不会因为所谓大时代或是承平时期而有所不同!

父亲刚入狱初期,外公、大舅舅、母亲到处找人打听父亲的消息。

「要不要去找大表姊帮忙!表姊夫在县政府当科长,而且常常和县长开会,说不定可以帮上忙,把姊夫给救出来!」在家里的客厅,当着一伙人面前,大舅舅忽然想到一个住在附近的远房亲戚。

「算了吧!那个『见县长』的,除了每天老把自己先生见过县长的事迹挂在嘴边之外,还会什么?找她只是被她嘲笑而已,干嘛自找麻烦。」外公悻悻然地回了舅舅的话。

「总得试试看嘛!谁晓得表姊会不会突然转性,真的帮上忙。否则我们还能找谁?」大舅舅不死心的想说服外公。

「要找,你自己去找,我不想去给人『凸臭』!自讨没趣。」外公一向对这位亲戚很不以为然,拒绝去找她。

那天早上大舅舅真的去找了那位众人口中的「见县长」,果不其然的被拒绝了!隔天他在外公家的大厅里愤愤不平的对大家说:「真没想到大表姊是那种人!不帮忙就算了,还刮了我一顿!」

「早说过了!那人只会说大话而已!有啦!挖苦别人的功夫也是一流的!你还叫她表姊!呸!恁爸,连采都不想采她,谁是她舅舅!我倒了八辈子霉,才会有这种外甥女。叫你甭去,你偏要去!干!应该、你!」外公的火气似乎比大舅舅还大的说。

大舅舅说:「去找她,不帮忙就算了!还说姊夫从大陆来的,根本不能相信。还叫我们不要再理这件事,否则还可能惹上麻烦,到时候可别再去找她。」

「呸!干!她从以前就是这样,我告诉你们,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许和他们家有任何往来!」外公听了之后,一把火烧到头顶上的说。

「算了!算了!别跟那种人计较了。」外婆对外公挥了挥手说。

「好啦!算我鸡婆,可以吗!」大舅舅委屈巴巴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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