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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第2页）

「阿祥啊！谢谢你的好意，实在抱歉让你为了德民的事受了这种委屈。」母亲赶紧安慰舅舅说。

这位众人口中的「见县长」我并不熟悉，但她有几个小孩和我年纪相仿，不过他们却很少跟同年纪的我们一起玩，所以我对他们的家人印象并不深。在经历那次事件之后，我更是不想跟他们家的人有任何瓜葛。

父亲刚出事的那个礼拜，小阿姨帮我向学校请了几天假。而在我请假的那些日子，同村庄的同班同学-林筱兰，每天下午放学后都会来我家帮我复习每一天的课业进度，并将她的笔记借给我看。但我印象中在这之前她从未做过笔记，一向都是她跟我借笔记的，不过在当时我并未察觉此事。我只记得她那双大大无邪的双眼，脸上虽然没有很大的笑容，但却能舒缓我感觉冰冷的心情，在当时甚至是我唯一感觉到有温度的画面。她的声音就像下着大雪的无人圣诞夜里的铃铛声，不响亮但却能穿透空气抵达人心，让我的心情得以慢慢的平静下来。

眼见着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父亲依旧没有任何消息！父亲是共谍的事，似乎已经尘埃落定了！渐渐的亲戚、邻居出现在周遭的频率也越来越低了！事件究竟是过去了？还是正在酝酿中？我无法判断。因为周遭人们与我家的互动似乎慢慢地回复到平常的状况，可是又好像变得有些不同？父亲被抓了以后，母亲也立刻失去了公务人员的工作，而我也在事件过后的隔周才开始恢复上课了。

家中的气氛冷峻到彷佛连声音都传不出来！失去工作的母亲究竟在做什么我完全不知道，虽然父亲不在家里，但母亲每天还是为我准备了三餐，而外婆仍然持续的来家里陪伴母亲。至于开始恢复上学的我，真正的风暴才正在形成，低气压的强度远比我所能想象的还强烈许多。

恢复上学的第一天早自习，导师把我叫出去谈话。依稀记得老师搭着我的肩膀说：「不要太在意同学的反应，如果被欺负了或心情不好就到办公室来找老师。答应老师，不管同学说什么都是小孩子的话，别放在心上，不要跟同学太过计较，好吗？」

「嗯！」我点了点头。

「上个礼拜的课业有不懂的地方，下课再来找老师问。你父亲的事老师很遗憾，我们都相信校长不会做那种事。但这也莫可奈何！所以，你一定要坚强，好好的把书读好，好好的孝顺母亲。懂吗？」这个女老师说着说着、声音也跟着哽咽起来。

「好的！谢谢老师！」我低声地说。

「同学们！我们欢迎杨念祖同学回来上课！」这一天早自习，导师特地跟同学做精神讲话。

「前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但是不是真的就是这样，还不一定。所以大家要发挥同学爱，帮助杨念祖同学一起度过难关。大家不可以乱说话，以讹传讹，知道吗！」导师说。

「好！」同学的回答声零零落落的。

我们导师或许是好意的，也或许只是校方交代她得这么做，但效果却显然不如她所期待的。毕竟那个时代，别说那个年纪的小学生不懂怎么对待这样的事，就连身为老师的大人们恐怕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种窘境。谈不上有能力辅导学生，能够做的恐怕只有静静的等待事情像水波一样渐渐自自然然的平静下来，直到水纹完全消失。

不晓得是我自己的错觉还是事实上真的如此，总觉得这一刻起教室的气氛起了巨大的变化。上课时，所有的老师似乎会不自觉的将目光飘到我身上，但看到我的目光正视他们的时候，他们的眼神却又很快的飘走，而且自此时开始我的老师们也不再点名我上台去黑板解题了。这和事件发生前，老师们动不动就要我上去解一定困难度的问题，用来彰显我能力的状况完全相反。下课时我都只是静静的待在椅子上低着头望着手上的书本，同学们好像还是过着老样子的生活，唯一不同的是只要触及到我或是我的话题时，闪烁的眼光像是冬天夜空中发出诡异冷光的星星。同学们刚开始都跟我保持了一点距离，不知道是害怕和共谍之子太亲近会惹上麻烦，还是不知道如何应付这样的窘境，所以只能敬而远之。就连筱兰也不敢在学校的公开场合中靠近我！我就像隔着一座无形的玻璃罩生活在人群当中，我听得到人们的声音、也看得到人影，但周遭的同学们呢？却像深怕被我身上不明的传染病感染似的，只能站在一定距离上看着我，一堵隐形的隔墙挡在我与周遭同学们之间。谁会是第一个打破这玻璃罩的人？会是如何打破呢？这场暴风雨的袭击是在我恢复上学第四天的早上，一个课间休息时间的冲突打破了这个无形的罩子。

那天的第二节下课，比其他的课间休息时间多了十分钟。坐在我后面的一个男同学-阿敏，是我们班上最爱管闲事的人。他走到我眼前说：「念祖！别老是看书了！你爸爸是共谍的事，你老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一开始我不想搭理他，抬头喵了他一眼，就把头低下来继续看着手上的书本。

但他不死心嘻皮笑脸的继续说着：「一个□□谍、一个小共谍，很会装嘛！把大家都给骗了！」

这下子我完全被惹恼了，放下手上的课本。站起身来，推了他一把。或许是怒气冲天的关系，我似乎太用力了，而阿敏也没预料到我会有如此剧烈的反应。所以这一推竟然把他推倒了，他撞到了后面的课桌椅，痛得哇哇大叫！

阿敏暴怒的从地上一跃而起，朝我打了一拳过来。我向后退并侧身，但仍然被他打中我的右下巴。我再也按内不住自己的情绪，向前跨了一大步，双手使劲地抓住他胸前的领子，并且将他往后推。这一次阿敏有了心理准备，双手硬是将我的手扳开来，并且往我脸上一拳揍来，并打中我的左脸颊。我一个重心不稳，脚步踉跄的退了几步。情绪完全溃堤的我再次扑上去，和被惹火的阿敏扭打成一团。四周几个不知所措的男同学围着我们，女同学则躲得老远的！不知道多久之后，导师气喘吁吁的跑进教室来拉开我们，跟在导师后头的则是筱兰，结果就是我和阿敏当天的下课时间及午休时都被罚站在教室门口。接着一连好几天教室的气氛更加诡异，比起往常的吵闹情形安静了许多。但是这不代表我的灾难就此结束！隔没几天下课的队伍，又是一阵的奚落。

「小心！共谍就在你身旁！」隔壁班的同学在放学的队伍中，跑到我身旁对我说了这句话。我除了恨得牙痒痒的，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响应。只能低着头、压低有着深蓝色帽缘的橘色学生帽、一语不发的往前走着，步伐越走越快。其他同学见状也跟着跟起哄来：「共谍自首，既往不咎」、「□□、□□、没良心」…。在进村庄前，因为老师已经回学校了，所以只能由担任路队长的高年级学生管理队伍，而那些顽皮的同学根本不理会路队长的制止。

突然之间，筱兰从后面的队伍冲到前面来，指着这几个顽皮的男同学严厉地说：「你们怎么可以这么没有同学爱，欺负杨念祖。他已经很可怜了！他父亲的事与他无关，不要再取笑别人的苦难！」

没想到其中一个高年级的男学生反唇相讥：「林筱兰最有同学爱，特别是对杨念祖哦！我可不会爱杨念祖啊！」

只见筱兰胀红着脸说：「周文彬！我要跟你妈说你又在欺负同学了！」

「去啊！只会打小报告的林筱兰！羞、羞、羞，女生爱男生。」

这时筱兰急得眼眶泛红！

「够了哦！周文彬！别再闹了！你再说一遍！我明天就去办公厅跟训导主任报告！」我怒不可忍的出言恐吓。

「哼！果然是共谍的小孩！最会用打小报告这一招。」说完后急奔而走。

筱兰靠过来说：「没事吧！念祖」

「以后我的事不要你管！」我冷冷地说完后，头也不回的往路旁的岔路离去，隐约之中听到筱兰的啜泣声。

「你会回来多久？会回老家看看吗？」筱兰将摩托车牵到一旁的庙门口前。

「可能不会回老家吧！公司派我来工作的，会在金门待一个礼拜。」我摇了摇头，不自在的回答说。

「住哪里？」她问我。

「水头民宿，公司安排的。」我回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