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杨伯伯就是把我父亲抓去关的人!」我惊呼的说。
「啊!不…不是的。你别乱说!对了!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先走了,跟你母亲说杨校长不会有事的!我要走了!」说完了,他就急急忙忙的往外走去。
母亲回来之后,我和母亲说起了这个人。母亲沉默不语的一下子,然后交代我说:「以后无论谁来找我们或问你话,你就叫他到贡糖店来找我,不要随便回答任何人的话。知道了没?」
「哦!」我点了点头。
大人对虚假的人情世故早已处之淡然,但小孩子怎能够这么轻易地面对这些「很自然」的转变呢?过去因为父亲有着校长的身分,所以每个老师跟自己的相处都显得都格外的亲近。但在这事件之后,过去对自己很好的老师,态度上也有了很大的转变。虽然不至于到刻意刁难,但也不再像过去每次点名点到我的时候,脸上总是堆满着客气的笑容,现在则是一种无意识地躲开我。即使自己已经心知肚明,知道自己不可能还享有这些礼遇,而且这也不能全怪这些老师们态度的转变,毕竟大家都是生活在那个时代里。但是对一个十岁多的小孩而言,只能察觉到环境氛围的转变,又如何能够知道这就叫做现实世界的人生。
相反的,小孩健忘的速度快得令人无法置信。为这事件取笑我并且和我打了一架的阿敏,没几天后的星期天就邀我去钓鱼。虽然我以家里有事拒绝了他的邀约,但他丝毫不以为意,耸了耸肩膀对我说:「校长的事我很抱歉,不应该取笑你的。」我则淡淡地回说:「没关系。」在我们的小学生生活里,这件事很快地落幕了!终于在新任校长报到不久之后,同学的耳语里已经很少再提到校长是共谍的声音。至于筱兰也回复到偶尔会找各种借口来外公家找我,有时还会吆喝一两个同学一起来家里找我玩或一起读书、写作业。
当时偶尔还听得到对岸的宣传弹打过来的事件,记得某一天听到表弟说起他们同学的家被一枚宣传弹直接命中。还好弹头没装火药,只是射穿的屋顶、撞破了大厅里神明桌的一角,祖龛还好没被打到。他同学的爷爷直说:「好佳在,祖宗有保佑…要不然…。」当年的氛围到处充满了战争的气息,让居民们得整天绷紧精神来应付生活。
当年为了避免重蹈八二三炮战时,因为内应(共谍)对天空投射手电筒的灯光,让第一发炮弹就打中了军方最重要的指挥部,当时因此罹难的星级将领不知凡几?所以家庭的灯火一律不准外泄,内里红色、外罩黑色的灯罩是必备的;汽车、摩托车的大灯也必须将上半部分以油漆涂黑或是以黑色胶带贴上覆盖住。夜里宵禁之前如果还逗留在外头,手电筒是不可往天空打的;若不小心手电筒往上一晃,马上会就会被旁边的人阻止,彷佛随时会有天降神兵、一瞬间就把你抓走的情况发生。于是整个金门岛在日落之后可以说是完完全全的进入黑暗的世界当中,那个时代金门的夜晚就由纯粹的黑暗给接手了。宵禁不仅限制了人们的活动,就连人的声音也跟着一起给禁锢了起来。在这种社会气氛底下,金门的夜晚太黑了!黑到让人们心生恐惧!
「你那个时候真的很过分哦!怎么可以拒绝别人的关心,超幼稚的!」筱兰忍不住对着我抱怨起当年我的反应。
「实在抱歉!当时我的年纪太小、太不懂事了!」我回答说。
「承认错了喔!这还可以。我就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计较了!」她继续说着。
「高二离开金门之后,你就像泡沫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你外公、外婆过世,你都没有回来奔丧。」她接连着说。
「有啊!我有回来奔丧啊!只是这种事不必到处宣传吧!而且那个时候大部分的同学都已经到台湾读书或是去了台湾,你们当然不会知道我有回来过。」我像个孩子般地为自己辩解。
「也对!因为我妈妈说只有看到你父母没看到你,所以就以为你没有回来奔丧。」筱兰点了点头说。
「对了!那两次我父母回来的时候,有去拜访老朋友,应该也有去找你的父母。不可能会和你妈说我没来,肯定是妳听错了你妈说的话!不过因为学校课业的关系,只能在出殡的前后请几天假而已。」我趁机补充说明,其实当时我就只想远远的离开我所认识的所有人事物。
「唉呀!管这旧事干嘛!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无情呀!到了台湾就像石沉大海一样,完全没有跟同学连络了!许多同学都说家里的人曾经在台北遇见过你父母,但就是从来没看过你,你似乎从人间蒸发掉了!」筱兰说。
「这几年你不可能完全没回来过吧!印象中有几次过年期间曾经在街上看过你妈,只是都没机会问起你的消息。而校长倒是没遇见过,大概和你一样都躲在你外公家里吧!」筱兰像似要把这几年的苦水一股脑的倒尽,滔滔不绝、情绪一下子倾泻而出。
「实在抱歉!转学到台湾之后,很快就面临大专联考。我转读的那个学校升学压力特别大,几乎每天都是考试,而我大概是班上唯一没有去上补习班的学生。相较于金门的学校,台北学校对学生的课业要求要严格许多!在金门学校的老师大都会随着学生自己或其家庭状况进行软性辅导,不是每个家庭都有能力让自己的小孩上大学。而台湾的高中可不管那么多,大学升学率可事关学校名誉不能不要求。所以一进入台湾高中后,除了读书考试之外,完全没有自己的时间。」我解释了我刚到台湾时,那一年的情形给筱兰听。
「你回来时也从来不跟同学联络,是在怕什么?还是看不起我们啊!就好像这一次好不容易回来,也不会回老家看看,或是问问老同学的消息。说你无情,你可没话可说了吧!」筱兰就像逮到机会的猎人,毫不迟疑的飞箭连发而出。
「不是看不起同学,更不是想躲同学,只是这么多年没联络了!也不知道要从何开始。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就很奇怪吧!」
「不是奇怪!是胆小!是没有勇气面对现实!所以就躲得远远的,想逃离自己的人生,当一个没有过去的人。这种人既不帅、也不酷,只是自以为是罢了!」筱兰有感而发的说了几句心里的想法,却无意间刺痛了我。
「妳说得对!我是不想去面对过去,因为太痛了!即使已经过了将近三十年了,但至今我仍然感到隐隐作痛。妳大概无法体会吧!就像突然被扒掉一层皮一样,就算伤口复原了但疤痕也还在!这疤痕不断的提醒自己,当时被扒掉那层皮时痛彻心悱的感受!每每想到这段历史,总是让人不寒而栗。」我忍不住也回了几句心里的话。
「对不起!我不该对你说这些的,当年那件事对你的伤害一定很大!一个十岁大的小孩遭遇到那么巨大的转变,要撑过来还真的很不容易。可是也该怪你自己封闭起来了!那时我和几个同学都试着安慰你、帮你,但都被你拒绝了,多次之后大家也不得不放弃了。」筱兰赶紧温和的回我说。
「该说抱歉的是我,当时的我一定是非常的难受。即使到现在,我几乎完全想不起来当时的心情与感受,更何况当时如何能够察觉到周遭朋友对我的关心。自己就像是一个无底的黑洞,怎么捞也捞不到啥,就只是黑!当时的感受不像空气那么的虚无,却也不像水那么的具体。在那件事之后,我大概一直处在那样的状态,直到我离开金门好几年之后,我才慢慢的看得见周遭的一切,才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似乎自己处于沉睡的状态。等我真正醒过来的时候,我却已经是身处在大都市中了。周遭的一切和过去完全没有关系,也找不到任何一丝和过去有所连结的生活。对于当年那些关心我的人,我也只能说抱歉!」我缓和了情绪后回应筱兰的温暖。
「然怪!那几年我看你的眼神总是空空荡荡的!不是空洞无神,而是让人觉得『很.透.明』,毫无任何东西在里头的样子。或者说,像似『很深吧』!像一潭清澈无比的水,但这潭水却深得让人头皮发麻。」筱兰说。
「ㄟ!怎么莫名其妙就被你那奇怪的气场给感染了!讲话变成这种奇怪的腔调!你就是有这种本领,跟你说话的人很容易不知不觉就被你那种虚无的气息给污染了。你讲话为什么要那么的漫无边际、那么文诌诌的,说点人间的话好吗!」筱兰忽然发现甚么似的一手摀着嘴巴、一手拍向我的肩膀,对我说。
「好啦!那请问一下筱兰大妈,妳现在是做什么工作的?」我配合她试图缓和气氛,戏谑的回她说。
「中游,中华民国游民!在家专职伺候老爷、少爷和公主们。好啦!这几天你一定要拨个时间出来,我约几个老同学和你聚聚。来!手机号码来!别想骗人!用你的手机打我的电话,这样你就别想躲了!」
「是!遵命!这个礼拜内随便你们讲好时间就可以了!最好是晚上,白天会有一些采访行程。时间订好后,前一晚通知我就可以了!」话说完,我就拨了筱兰给我的手机号码,筱兰的手机响了一下后我就挂掉电话。
「好!就这么说定了!我先回去了!掰!」筱兰一边说着、一边很专心的将我的手机号码加入联络人之后,抬起头来对我微微一笑,发动摩托车离去,我则目送她的身影隐没在人群中。
同样的话,我和曾情重逢时,她也这么对我说过!
「你那时候太过分了!为什么没去机场拦住我?我其实很希望你出现在我眼前,用你的双手牢牢抓住我。说好那天早上来家里送我,让我以为你会做什么感动我的表现…。你为什么没出现?」那天下午曾晴雯在午茶店坐下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妳去英国的前一晚,我打定主意要去妳家和妳求婚,让妳开心的去英国渡个假,回来我们就结婚。可是那天夜里我妈却被一个酒醉驾驶的人撞死了!我丝毫没有机会跟妳说明白,也没有任何出现在你家门口或机场留住妳的可能。」我淡淡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