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接到许柒的电话的。那天他在公司加班,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空调已经停了,空气闷闷的,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没有云,没有太阳,什么都没有。手机响的时候他正在看一份合同,屏幕上跳出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但数字他看着眼熟。许柒。他没有存她的名字,但记住了那串数字。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她的号码太好记了,后八位是她的生日,一个对陈屿来说没有任何意义的日子,但他记住了。
“喂。”他接起来。
许柒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很平,很静,像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不值得被特别对待的事情。“陈屿,我想跟你谈一件事。你什么时候有空?”陈屿握着手机,愣了一下。他和许柒不算熟。见过三次面,都是家里安排的,每次都在餐厅,每次都是他先到,每次许柒都迟到五分钟。不多不少,刚好五分钟。她不道歉,他也不问。他们坐在对面,各自点餐,各自吃,各自付钱。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到一百句。他知道她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她。不是讨厌,是不喜欢。两种不同的、但结果一样的感觉。
“明天晚上?”陈屿说。
“好。七点。老地方。”
她挂了。陈屿听着听筒里的嘟嘟声,把手机放下来,继续看合同。但他看不进去了。那些字在纸上,每一个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认识了。他脑子里全是许柒的声音。不是声音本身,是声音里的那个东西。他说不上来。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走不动了,但没有停下来。还在走。只是走得比以前慢,比以前重,比以前更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要完成的事情。他认识许柒快一年了,从来没有在她身上见过那种东西。她永远是冷的,稳的,不会累的。但今天的声音里有了一个以前没有的东西。很小,很轻,像一根头发丝一样细的裂缝。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他听到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能听到,可能是他的工作让他习惯去注意那些细微的、容易被忽略的、但很重要的东西。
第二天晚上,陈屿六点五十到了那家餐厅。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点了一杯温水。服务员问他“先生要不要先点菜”,他说“不用,等个人”。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行人在走,车在跑,灯在亮。所有的一切都在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行,不急,不慢,不会因为任何人停下来。许柒七点零五分到的。她穿了一件黑色的毛衣,头发散着,没有化妆。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干,眼下有一圈很淡的青色。她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说“不好意思来晚了”,也没有说“你等很久了吗”。她只是坐下来,看着陈屿,像在看一个不是很熟但也不算陌生的人。
“喝什么?”陈屿问。
“水。”
服务员端了一杯温水过来。许柒没有喝,她的手放在杯子旁边,手指没有碰到杯壁。她看着那杯水,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陈屿,我想跟你假结婚。”
陈屿正在喝水。他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用纸巾擦了嘴。他把纸巾叠好,放在桌上,看着许柒。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和她说“水”的时候一样,和她说“好”的时候一样,和她说“不用”的时候一样。她不是在开玩笑。陈屿知道她不会开玩笑。许柒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事情。她说“假结婚”,就是“假结婚”。不是“我们试着交往看看”,不是“家里催得紧,你能不能帮帮我”,不是那些需要被解释、被理解、被消化的话。就是一个陈述句。主语是她和他,谓语是假结婚,句号。
“为什么?”陈屿问。
许柒没有马上回答。她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来。杯口上有一个很淡的唇印,她没有擦。陈屿看到了那个唇印,移开了目光。
“我需要一个婚姻,让家里不再找我麻烦。”许柒说。“你也需要。你妈上周又给你安排相亲了吧。你不想去,但你去了。你不会一直想去的。”
陈屿没有说话。她说的是对的。他今年三十二了,家里催得很紧,每周一个电话,每月一次相亲。他不喜欢那些女孩,不是她们不好,是他不想结婚。不是不婚主义,是不想为了结婚而结婚。他想要那种——像他父母那样的感情。不是轰轰烈烈的,是安静的,是下雨天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各看各的书、不说一句话、但你知道对方在的那种。那种东西不是相亲能相出来的。它需要时间,需要运气,需要很多很多的刚好。他没有时间,没有运气,没有那些刚好。他只有许柒。一个跟他见过三次面、说过不到一百句话、现在坐在他对面、说“我们假结婚吧”的人。
“条件呢?”陈屿问。
许柒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纸是白色的,A4大小,对折了一次。陈屿接过去,打开。上面写着几条,字是手写的,很小,很密,一笔一划都很规整。他看着那些字,第一遍没看进去,第二遍才开始消化里面的信息。
“第一,不领证。只办婚礼。办完以后各住各家。第二,双方父母面前演戏,其他场合不需要。第三,不干涉对方的私生活。第四,任何一方想结束这段关系,随时可以。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赔偿。第五——”陈屿看着第五行,停了一下。“第五,不要孩子。”
他把纸放在桌上,看着许柒。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以前她的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没有水的、干涸了的、不会再有任何东西从里面涌出来的井。今天那两口井里有一点水。很少,很浅,但你看得到。在那个很浅的水面上,倒映着什么东西。陈屿看不清。可能是灯,可能是窗外的街,可能是她自己。
“为什么是我?”陈屿问。
许柒看着他,看了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得像一整个季节。秋天到冬天,冬天到春天。所有的叶子都落了,所有的花都开了,所有的雪都化了。然后她开口了。
“因为你不会问为什么。”
陈屿低下头,看着那张纸。字是蓝色的,百乐的深蓝。他知道这个颜色,因为他自己也在用同一款墨囊。不是巧合,是很多人都用。但在这个瞬间,他觉得这个颜色是专门为他选的。不是为他,是选给自己的。她选了一种她喜欢的颜色,来写一份她不想写的协议。
“你家里不知道?”陈屿问。
许柒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陈屿注意到了,她在紧张。不是那种明显的、身体发抖的紧张,是那种——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放哪里都觉得不对的紧张。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无意识地画着什么。画的什么?陈屿看不到。他只看到了她的手指在动,很轻,很慢,像在画一个圆。一个不太圆的圆。
“不知道。”许柒说。“以后也不会知道。”
陈屿想到了什么。不是想到了,是猜到了。但他没有说。他只是一个被叫来帮忙的人,不需要知道太多。知道太多的人会犹豫,会问“你确定吗”,会说“你要不要再想想”。他不会。因为他只是一个被叫来帮忙的人。帮完了,就走了。不需要记得,不需要回头。
“好。”陈屿说。
许柒看着他。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像一盏灯闪了一下。但在那一闪里,陈屿看到了一个东西。不是高兴,不是感激,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河底的水一样的东西。它在那里,在许柒的眼里,在许柒的心里,在这个被橘黄色灯光笼罩着的、桌上有两杯水、窗外有人在走、有人在对面的餐厅里吃饭、有人站在路边等车的晚上。它在说“谢谢你没有问为什么”。她没说出来。但她用眼睛说了。陈屿听到了。
他们开始讨论婚礼的细节。日期,地点,请柬的颜色,宾客的名单。许柒说“不要太大”,陈屿说“好”。许柒说“不要敬酒”,陈屿说“好”。许柒说“不要伴郎伴娘”,陈屿说“好”。许柒说“不要交换戒指”,陈屿停了一下。
“戒指还是要的。”陈屿说。“家里人会看。”
许柒沉默了几秒。“好。买最便宜的。”
陈屿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很大声的、咧开嘴的笑,是一种很轻的、不出声的、像在鼻子里面哼了一下的小的笑。他不知道为什么笑。可能是因为许柒说“最便宜的”的时候,语气和她说“水”的时候一样,平淡的,不在意的,好像那枚戒指只是一件道具,用完就可以扔掉。但他知道她不会扔掉。她会把它收起来,放在一个抽屉里,和其他的东西放在一起。那些东西她不会戴,不会用,不会给别人看。但她在。在抽屉里,在黑暗里,在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里。它们在她身边,和她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