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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婚论嫁font colorred番外font(第2页)

“许柒。”陈屿说。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许柒的手停了。不是在画圆的那个手指,是另一只。放在膝盖上的、被桌子挡住的、陈屿看不到的那只。那只手停了一下。很短的,短到如果不是许柒自己感觉到了,根本不会有人知道。但许柒感觉到了。她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继续动。画那个圆。不太圆的圆。

“没有。”许柒说。

陈屿没有追问。他知道她在撒谎。但他不知道她在撒什么谎。可能是感情,可能是家庭,可能是身体。可能是所有的一切。他不知道,所以他不会问。她选他,就是因为他不会问。他是安全的,是干净的,是不会在她的生活里留下任何痕迹的人。她需要一个这样的人。他愿意做这样的人。

婚礼定在了下个月的十六号。周六。下午三点。地点是许柒选的,一个艺术园区里的旧厂房,红砖墙,黑色的钢架,巨大的落地窗。陈屿去看过一次,觉得那个地方不像婚礼的场地,更像一个展览馆。展览的主题是什么?他不知道。可能是“两个不想结婚的人结婚了”,可能是“一个谎言需要另一个谎言来掩盖”,也可能是“我帮了你,你帮了我,我们谁都不欠谁”。他选了最后一种。因为简单。简单的东西不会出错。

请柬是许柒设计的。白色的卡纸,淡灰色的字,字体很细,很秀气。她把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印在上面,中间隔着一个“&”。陈屿看着那个符号,觉得它像一座桥。很小,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但桥的两头各站了一个人,谁也没有走过去。他们只是站着,看着对方,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不需要来的、来了反而会让桥断掉的过路者。

许柒在请柬的左下角写了一行手写的字。墨蓝色的墨水,百乐的深蓝。陈屿看到了那行字——“希望你能来”。他不知道这行字是写给谁的。不是写给他的,因为他一定会来。不是写给她父母的,因为她父母已经知道日期了。是写给另一个人的。一个不在宾客名单上、不会被邀请、但会被期待来的人。那个人会不会来?许柒不知道。陈屿也不知道。他只是看着那行字,觉得它不像是写在请柬上的,像是写在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上的。那封信的信封上没有收件人,没有寄件人,什么都没有写。但它被放进了一个抽屉里,和其他很重要的、但永远不会被送出去的东西放在一起。

婚礼的前一天,许柒给陈屿打了一个电话。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之前都是发消息,很短的,几个字,“明天见”“改时间”“好”。电话不一样。电话能听到声音,能听到声音里的东西。那些藏在语气、停顿、呼吸里的、字里行间没有的、但比字更真实的东西。

“陈屿。”许柒说。

“嗯。”

“明天的婚礼,你准备好了吗?”

陈屿靠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有声音。画面在动,人的嘴巴在动,但没有声音。像一个被按了静音的、正在上演的、和他无关的人生。

“准备好了。”陈屿说。“你呢?”

许柒沉默了。那沉默很长,长到陈屿以为信号断了。他看了看屏幕,信号满的。他没有说话,等着。

“陈屿,你相信下辈子吗?”许柒说。

陈屿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许柒会问这个问题。许柒不会问这种问题。许柒不会问任何问题。她只需要答案。她已经知道了所有答案,不需要再问。但今天她问了。问了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下辈子。谁都没有去过,谁都不知道有没有。信的人说有,不信的人说没有。许柒是哪一种?陈屿不知道。他只知道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里有一个东西。不是裂缝,是缺口。一个很大的、空空的、风一吹就会发出呜呜声的缺口。那个缺口在等什么东西来填。但等不到了。因为她知道等不到了。所以她只是问一问,像一个人站在海边,对着风说了一句话。风带走了。没有人听到。

“不知道。”陈屿说。“可能信吧。”

许柒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比上次短。她好像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不是“信”或“不信”,是“可能”。可能是。可能不是。没有确定。不确定的东西才有希望。确定的,就没有了。

“明天见。”许柒说。

“明天见。”

她挂了。陈屿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电视还在放,没有声音。画面里的人还在说话,嘴巴一张一合,表情很丰富,但陈屿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他也不想知道了。他把电视关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到冰箱嗡嗡的声音,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安静到能听到许柒刚才问的那句话在空气里慢慢消失的声音。

“你相信下辈子吗?”

他相信吗?他不知道。他没有想过。他只知道许柒问这句话的时候,想的不是自己。她想到的是另一个人。一个会让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画圆的人,一个会让她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的人,一个会在请柬的左下角被写下“希望你能来”的人。那个人会来吗?也许会的。也许不会。也许来了,但坐在最后一排,不让她看到。也许没有来,但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那个有枇杷树、有歪脖子树、有河、有旧书店的城市里,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同一片天空,想着同一个人。

陈屿站起来,走进卧室,躺在床上。灯关了,窗帘没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白白的,凉凉的。他看着那块月光,想起了许柒的戒指。明天他要给她戴上一枚戒指。不是真的戒指,是他去商场随便买的,最便宜的,银色的,细细的,上面镶着一颗很小的钻石。他把那枚戒指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很小,很轻,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不会发光的、没有人会捡起来的纽扣。他明天会把这颗纽扣戴在许柒的手指上。她会戴着它,戴到婚礼结束,戴到宾客散场,戴到他们各自回到各自的家。然后她会摘下来,放在抽屉里,和其他很重要的、但永远不会被戴出来的东西放在一起。它会在那里,在黑暗中,和那些东西一起,等她。等她有一天打开抽屉,看到它,想起这个晚上。他,陈屿,一个她见过四次面的、说过不到两百句话的、在她的人生里只出现了几个月的、以后不会再出现的人。他会消失。从那枚戒指的旁边,从她的记忆里,从所有她不愿意保留的东西里,消失。像没有来过一样。

陈屿把戒指放回抽屉,关了灯,闭上眼睛。

他睡不着。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在想一件事。许柒今天问“你相信下辈子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个缺口。那个缺口不是今天才有的,是一直都在的。只是她一直藏着,藏在那些“好”“嗯”“不用”“没事”的后面,藏在那些没有表情的表情下面。今天她把它露出来了。很小的一下,像一扇关了很久的门开了一条缝,光从里面透出来。那光不强,不亮,很弱,像一盏快要没电了的手电筒。但它亮了一下。他知道那扇门后面有什么。不是他应该看到的东西,不是他会去触碰的东西,不是属于他的东西。但它在那里。在那扇门后面,在那个只开了一条缝的、很快就会关上的、不会再被打开的房间里。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有一颗很亮的星,挂在树枝上面,白白的,冷冷的,不会动。陈屿看着那颗星,觉得它像许柒。很远,很冷,很亮。你看着它,觉得它在那里,但又觉得它不在。它在你的视线里,但不在你的世界里。你永远够不到。你也不想够。因为够到了,它就不是它了。它会是别的什么——一块石头,一团气体,一个没有光的、灰扑扑的、和所有其他星球一样的球体。它不是你想看到的那颗星。那颗星只在远处亮着,在你够不到的地方,在你不会去的地方,在每一个你抬头就能看到、但永远走不近的夜晚。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希望那个人来了。”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不知道那个人来了以后会发生什么。他只是希望。希望许柒的请柬不是白写的,希望那行墨蓝色的字不是白写的,希望那扇只开了一条缝的门不是白开的。那个人会来。来了,许柒的眼睛会亮一下。很短的,像一盏灯闪了一下。那一下就够了。够许柒记住一辈子,够许柒在以后很多个失眠的夜里,想起这个晚上,想起那扇门开了一下,光透进来,然后又关上了。但光进来过。它照在了她的脸上,很暖,很亮。然后消失了。但它在过。

陈屿在梦里看到了一扇门。白色的,关着的。他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但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说话声,是呼吸声。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井底,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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