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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醒了(第1页)

毕业之后,她们断了联系。

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地断了。像一条河分了岔,一支往东,一支往西,各自流进各自的土地,各自灌溉各自的庄稼。没有告别,没有说“我们以后再也不见了”,没有把那封信从垃圾桶里捡回来重新粘好。就是散了。莫莉去了北京,许柒留在家乡。北京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所有离家的人的梦想和孤独。家乡很小,小到每一条路都认识你,你逃不掉,也不想逃。

莫莉在北京租了一间很小的房子,在朝阳区的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她每天画画,画到凌晨,睡到中午。稿费不多,刚好够交房租和吃饭。她不去想许柒。不是不想,是不敢。因为每次想到,她的心就会疼。不是比喻,是真的疼。像有人用手捏着她的心脏,不重,但一直捏着。松一下,紧一下,松一下,紧一下。她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会松手。也许永远不松。也许松了,但她的手已经习惯了那种疼,松了反而觉得空。

她没有交新的朋友。不是交不到,是不想。她已经把所有的社交额度都用在了那四年里,用在了一个人身上。那个人不在北京,不在她的生活里,不在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会想起的名单里。但她在心里。一直在。和那颗被捏着的心脏一样,不重,但一直在。

几年过去了。几年是几年?她记不清了。三年。四年。也许更久。时间在北京这座城里走得很快,快到你还没来得及记住今天是几月几号,日历就撕到了最后一页。她没有数日子。她只是画画。画很多很多的画——猫,雨,杯子,海豚,枇杷树,歪脖子树,河面上的倒影,旧书店的风铃,工作室的剪刀声。她把那些都画进了绘本里,不是故意的,是手自己画的。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画了厚厚一本了。她翻着那些画,觉得自己像在做梦。梦里那些东西还在。梦外的那些东西,已经没有了。

收到婚礼请柬是在一个秋天的下午。

不是许柒的婚礼,是一个大学同学的。她们不算熟,四年里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莫莉不知道为什么她会邀请自己,可能是因为群发了,可能是因为她记得莫莉是画画的,想让她帮忙画婚礼插画。莫莉没有问。她只是打开了请柬,看到了上面的日期和地点。地点在家乡。那个她四年没有回去过的、有枇杷树、有歪脖子树、有河、有旧书店、有许柒的家乡。

她去了。

不是去参加婚礼。是去碰运气。碰一个也许能见到许柒的运气。她知道许柒在家乡,一直没有离开。她知道许柒开了一家小小的服装店,卖自己设计的衣服,生意不好不坏,刚好够生活。她知道许柒还是一个人,没有结婚,没有谈恋爱。她不知道自己是“知道”还是“猜的”。她没有问过任何人,没有查过任何信息。她只是在心里觉得——许柒在等她。不是等“莫莉回来”,是在等“有一天,一切都会好起来”。许柒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但她愿意等。她一直在等。

婚礼在一个小礼堂里。人不算多,莫莉坐在最后一排,和以前参加许柒婚礼时一样的位置。她没有穿那条蓝色的裙子。那条裙子压在箱底好几年了,皱得不成样子。她拿出来熨过,但熨不平。那些褶皱像是长在面料里面的,熨斗烫过以后会平一点,等凉了,又皱回去了。像记忆。你以为忘了,其实没有。它只是被压在了箱底,等你把它翻出来的时候,它还在那里,和以前一样,只是多了一些褶皱。

许柒来了。

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很大,走起路来像一朵在移动的、蓝色的、会呼吸的花。她的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她瘦了,颧骨比以前更明显了,锁骨更突出了,手腕更细了。但她的眼睛没有变。还是那样——深色的,干净的,像两枚被擦得很亮的玻璃珠子。

她们在人群中看到了彼此。隔着很多人,很多声音,很多椅子,很多杯子和盘子。但她们看到了。许柒的步子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莫莉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她继续走,走过去了。从莫莉的左边走到右边,从她的视线里走到她的视线外。和婚礼那天一样。和每一次一样。

婚礼结束后,莫莉站在礼堂门口等车。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影子很瘦,比以前瘦了,可能是因为她吃得太少了,可能是因为北京的生活太累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觉得它像一个陌生人。不是她,是另一个她。一个没有认识许柒的、没有去过那截楼梯的、没有在蛋糕店里坐下来、没有在旧书店收到那本灰色书的她。那个她可能过得更好。也可能更差。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她——这个站在路灯下、影子很瘦、手插在口袋里、在等一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车的她——是真实的。所有的选择,所有的犹豫,所有的没说出口的话,所有的撕掉的、捡不起来的、碎成了纸屑的信,都是真实的。它们把她变成了现在的这个人。这个人不好不坏,不快乐也不悲伤,只是站在这里,等一辆车。

许柒从礼堂里走出来。她是一个人。她走到莫莉面前,停下来。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了几缕,飘在脸侧。她没有拢,让它们飘着。

“你来了。”许柒说。

“嗯。”

“什么时候走的?”

“毕业就走了。”

“我知道。”许柒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路灯闪了一下,久到风吹过来又吹过去,久到莫莉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广场都能听到。“你在北京,好吗?”

“好。”莫莉说。“你呢?”

许柒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莫莉。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深层的、像井底的水一样的光。那光很弱,很柔,像一盏被调到了最暗的、不会灭的、但也不会照亮任何东西的灯。

“不好。”许柒说。

莫莉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是忽然掉下来了。和那个雨夜一样,和那个在手术室外面蹲着的时候一样,和那个把信撕碎、碎片落在帆布鞋上的时候一样。她的眼泪总是这样,不打招呼就来,来了就不走。

许柒伸出手,用拇指擦了莫莉脸上的泪。动作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她的拇指是热的,指腹上那个小小的茧还在,和以前一样硬。它擦过莫莉的颧骨,擦过泪痕,擦过那些在脸上停留了太久、已经快干了、只剩下一点黏黏的感觉的眼泪。

“别哭。”许柒说。

莫莉没有听。她还是在哭。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许柒的手指上。许柒的手指湿了,她的掌心也湿了。她没有把手收回去,让它们湿着。

“莫莉。”

莫莉抬起头。

许柒吻了她。

那个吻很轻,很短。不是嘴唇碰嘴唇的那种轻,是一种——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到家了,把行李放下来,把鞋子脱掉,把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轻,但里面装了一路的风尘、疲惫、想念、委屈、还有所有说不出口的话。它从许柒的嘴唇里呼出来,落在莫莉的嘴唇上。莫莉接住了。她一直在接。从大一报到那天就在接了。只是许柒一直没给。现在给了。她接住了。

她们在一起了。

后来的事,莫莉不愿意去想。不是不敢,是不愿意。因为后来太短了。短到像一场梦,你刚闭上眼睛,天就亮了。你刚握住一个人的手,她就松开了。你刚说出“我爱你”,就听到了“下辈子……别再犹豫了”。

许柒的病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莫莉陪她走完了最后的路。医院,化疗,呕吐,脱发,止疼针,监护仪,白色的床单,蓝色的药盒,歪歪扭扭的杯子。那只杯子莫莉从北京带到了医院,放在许柒的床头柜上,和许柒的那只白色杯子并排站在一起。一个歪的,一个直的,一个蓝的,一个白的。像两个不该放在一起但又放在了一起的东西。许柒看到那只杯子的时候,笑了一下。很小的幅度,但莫莉看到了。那个笑容的意思是“你还留着”,莫莉说“我什么都会留着的”。

许柒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莫莉的手上。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那枚银色的戒指还戴在她的无名指上,细细的,亮亮的,像一道被冻住了的光。莫莉没有问她为什么不摘。她知道答案。因为那是她答应许柒的。答应了她会好好活着,答应了她会结婚,答应了她会把莫莉忘掉。她没有做到,但她一直戴着那枚戒指。戴着,就是还在。还在,就没有忘。

许柒走的那天在下雨。

不是很大的雨,是细细密密的、像雾一样的雨,落在窗户上,流下来,一道一道的,像眼泪。莫莉坐在床边,握着许柒的手。许柒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着。她的手很凉,凉到莫莉要把两只手都握上去才能感觉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许柒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深色的,干净的,像两枚被擦得很亮的玻璃珠子。但那光已经很弱了,弱到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在最后一刻,闪了一下。

“莫莉。”

“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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