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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没送出去的信(第1页)

大四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莫莉开始收拾东西。说是收拾,其实只是把抽屉里的东西翻出来,看一看,再放回去。马上就要毕业了。四年,一千多个日夜,她在这张书桌前坐了多少个小时,在这盏台灯下画了多少幅画,在这面墙上贴了多少张便利贴,已经数不清了。现在它们都还在,但它们很快就不在了。

抽屉最里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收件人,没有寄件人,什么都没有写。莫莉把它抽出来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她想起来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了。不用打开,她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因为那封信她写了三个晚上,第一个晚上写了半页,撕了。第二个晚上写了一页,撕了。第三个晚上写了半页,没有撕。她把它折好,装进信封,放在抽屉最里面。然后她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她拿着信封,坐在床边。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但没有下雨。阳光被挡在了云层上面,下不来,只能在天上亮着,把云照得白白的,像一大块铺在天上的、没有边界的棉花。她的手放在信封上,牛皮纸是光滑的,凉凉的,有一点硬。封口没有粘,只是折了一下,折痕已经变浅了,被人翻看过很多次留下的痕迹。不是被人,是被她自己。她拿出来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晚上,关了灯,坐在黑暗里,把信封打开,把那半页纸抽出来,读一遍,折好,放回去。读一遍,折好,放回去。读到后来,纸被折痕磨软了,字迹被手指的温度磨淡了,但她还是读。每一次读的时候,心跳还是一样快,和第一次写的时候一样。

她把信封打开。

纸是白色的,很薄,半透明的。她的字写在上面,圆圆的,小小的,像小学生。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那片云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灰白色的天变成了灰蓝色。纸上的每一个字她都能背出来,但她还是看着,像在看一幅很久以前画的、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看到的时候发现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的画。那幅画不好看,颜色不对,构图不对,明暗不对。但它是她的。是她在一个很重要的晚上,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画完了,没有给任何人看。收起来了。

“许柒: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头。这封信我写了三遍了,前面两遍都撕了。这是第三遍。如果还是写得不好,我可能还是会撕掉。但我希望不会。我希望你能看到这封信。不是因为我写得有多好,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一些事。这些事我从来不敢说。不是不想说,是不敢。我怕说了以后,你会觉得我很奇怪。我怕说了以后,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了。所以我一直没说。忍着。忍了快四年了。从大一报到那天开始忍的。你还记得吗?那天很热,阳光很刺眼,我站在宿舍楼门口看路牌,看不懂。你走过来,问我几楼的。我说六楼。你说我帮你。你帮我搬行李的时候走在前面,白衬衫,黑头发,肩胛骨的形状像蝴蝶。我在后面跟着你,一级一级地爬楼梯,觉得那截楼梯好长。又觉得它好短。长是因为我想多看你一会儿。短是因为你很快就要走了。到了六楼,你说到了。我说谢谢。你说不用。然后你走了。我在楼道里站了很久,灯灭了,我还在站。那时候我不知道你的名字。后来我知道了。你叫许柒。许是言字旁一个午,柒是七八的七上面加一横。你的名字很好写,笔画不多,但每一笔都要写在很准确的位置上,不然就不好看了。我练过很多遍。在你的名字旁边画过很多遍。画完了,又涂掉。涂掉了,又画。像一种病。不是病。是你。

后来我们在蛋糕店遇到了。你坐在那里喝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我端着芝士蛋糕找了很久的位置,最后坐在了你对面。我说“你是那天那个人”,你说“六楼”。你还记得我。你记得我是六楼的。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高兴。高兴到叉子都拿不稳。你尝了一口我的蛋糕,说太甜了。你用我的叉子。你的嘴唇碰到了我用过的叉子。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不是因为蛋糕太甜,是因为你在想那根叉子。你的嘴唇碰到它的时候,它就不再是一根普通的叉子了。它变成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重要到我想把它藏起来,不洗,永远保留你的唇印。但后来我还是洗了。因为第二天还要用。我是不是写得很乱?对不起。我有很多话想说,但说出来就乱了。像一堆被打翻了的颜料,所有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但你是一个会把颜色分开的人。你能从一堆混乱的颜色里,找出每一种颜色该在的位置。所以我不怕写乱。你会看懂的。

许柒,我喜欢你。从大一报到那天开始喜欢的。不,不是喜欢,是比喜欢更重的东西。我不知道该叫什么。可能是爱。但爱这个字太大了,我不敢用。我只敢说“我喜欢你”。三个字。很小的,很轻的,像三颗很小的、白色的、圆圆的、放在手心里不会硌手的石头。它们在我手心里待了快四年了。我一直握着,不敢松手。怕掉了,怕丢了,怕被别人看到。现在我把它们放在这封信里,放在这张纸上,放在你面前。你看到了吗?三颗小石头,白色的,圆圆的,不大,不亮,不珍贵。但它们是我的。是我所有的。我只有这些。

你不用回这封信。你不需要给我任何答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知道了就够了。因为你是许柒。你知道了,就会放在心里。不会忘记,不会告诉别人,不会让它消失。你就是这样的人。你把所有东西都收着,收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收得很好,收得很小心。你收着我的海豚,收着我的画,收着我在旧书店里多看了两眼的那本灰色封面没有书名的书。你把它们都收着,收在一个只有你知道的地方。这封信也会在那里。在你的抽屉里,在你的心里,在你那些不会对任何人说的、但一直在那里的沉默里。

够了。这就够了。

莫莉”

莫莉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封口没有粘,和四年前一样。她把这封信从大一写到了大四。写了三年,等了一年。等一个合适的时间,一个合适的地点,一种合适的勇气。但她一直没有等到。她总觉得今天不是时候,明天可能也不是。后天呢?大后天呢?毕业那天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封信在她的抽屉里,从大三躺到大四,从大四躺到现在。现在她快毕业了。如果现在还不送,就永远送不出去了。

她把信封攥在手里,走出了宿舍。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的脚步声太轻,灯没有亮。她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张没有上色的素描。她走下楼,走出宿舍楼,走过操场,走过食堂,走过图书馆,走过那条种满桂花树的小路。四年前她第一次走这条路,是跟在许柒后面,从宿舍到食堂。那时候桂花开了,很香。现在桂花早就落完了,但树还在。和四年前一样高,一样绿,一样在风里沙沙地响。

她走到许柒的工作室门口。门关着,灯亮着。她的手举起来,停在了空中。手指离门板很近,近到能感觉到木头散发出的那种干燥的、暖暖的味道。她站在那里,手举着,像一个在等什么的、不会累的、可以站很久的雕塑。

门开了。

不是她敲的。是许柒开的。许柒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散着,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在看到莫莉的那一瞬间,亮了一下。很亮。像一盏被打开了的、很久没开的、积了灰但还是很亮的灯。

“你来了。”许柒说。

莫莉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手里的信封被她攥出了褶皱,牛皮纸上有一道一道的、细细的、像皱纹一样的痕迹。

“嗯。”莫莉说。

许柒转过身,走回工作室。莫莉跟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工作室还是老样子,长桌,衣架,剪刀,线轴,切割垫。那三件裙子还挂在衣架上,白色的,浅灰色的,深蓝色的。裙摆垂着,像三个站在那里的、安静的、在等谁的人。

莫莉在椅子上坐下来。信封被她压在了大腿下面,她怕许柒看到。不是现在。现在还不行。她还没有准备好。她需要再说几句话,再坐一会儿,再攒一点勇气。勇气不是水龙头,一拧就出来。它是从心里面一点一点渗出来的,像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水,很慢,很少,但一直在渗。她等这些水攒满了,就可以开口了。把那封信拿出来,放在许柒面前,说“这是我写给你的”。然后等。等许柒打开,等许柒看完,等许柒说出那个她等了四年的答案。

但她没有等到。

因为许柒接了一个电话。

手机响了,许柒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莫莉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接了起来。

“妈。”许柒说。

莫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放在膝盖上,手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有一点没有洗干净的颜料,蓝色的。她没有在听,但她听到了。不是故意听的。是工作室太小了,许柒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没有喜欢的人。”

莫莉的手指停住了。

那五个字从许柒的嘴里说出来,穿过空气,穿过衣架上垂着的裙摆,穿过剪刀、线轴、切割垫、还有莫莉大腿下面压着的那个牛皮纸信封,落在莫莉的耳朵里。它们掉进去的时候,莫莉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爆炸的声音,不是碎裂的声音。是一种很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发不出来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井底喊了一声,井口的人只能听到很小的、几乎不存在的、像蚊子一样的嗡嗡声。

许柒挂了电话,从窗户那边走回来。她的脚步很轻,和平时一样。她坐下来,拿起剪刀,继续裁布。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好像她刚才说的那句话只是一句很普通的话,和“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和“这个菜咸了”一样,和“帮我拿一下胡椒”一样。

莫莉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甲缝里的蓝色颜料还在。她低着头,看着那些蓝色。很小的一块,在左手的中指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它在那里。从今天早上画画的时候就在了。洗了好几次手都没有洗掉。它好像不想走。它好像觉得在莫莉的手指上待着,比在水槽里待着好。

许柒在裁布。剪刀在布上走,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莫莉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它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觉得这个声音像在咬苹果,脆的,甜的,新鲜的。现在她觉得这个声音像在撕什么东西。不是纸,不是布,是更薄的、更脆的、更容易破的东西。她不知道是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控制不住的抖,是很轻的、细微的、像琴弦被拨动以后还在微微震动的抖。

她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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