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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的工作室(第1页)

大三下学期,许柒在校外租了一间工作室。

说是工作室,其实就是一间隔出来的民居,在西门外面的一条巷子里,从旧书店再往前走两百米,拐个弯,一栋灰扑扑的六层楼房,底楼,门口种着一棵枇杷树。树不大,叶子很厚,深绿色的,油亮亮的,像涂了一层蜡。四月份的时候结了果子,小小的,青绿色的,藏在叶子后面,不仔细看找不到。莫莉第一次去的时候,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说“这棵树以后会变成黄色的”,许柒说“嗯,到时候你来看”。

工作室不大,大约十五平米。一张长长的木桌,占了房间的一半。桌上铺着一张灰色的切割垫,几把剪刀,一卷牛皮纸,一盒针,几轴线和一堆莫莉叫不出名字的工具。靠墙是一排衣架,挂着许柒做的衣服——衬衫,裙子,外套,裤子。颜色都是素的,黑,白,灰,偶尔有一件藏蓝的,像深海的颜色。莫莉每次去都会在那排衣架前站一会儿,一件一件地看。她不会做衣服,但会看。看那些线条,那些褶皱,那些被熨斗烫得服服帖帖的、像在说“我是这里的一部分”的面料。她觉得许柒把话都缝进了衣服里。那些没说出口的、不知道怎么说的、说了也没人懂的话,变成了针脚,一道一道的,细密的,牢固的,不会松开的。

莫莉从大三下学期开始,也常常待在这间工作室里。她有自己的课,自己的作业,自己的稿子要画。但她会把画板、电脑、数位板搬过来,在木桌的另一头坐下来,画她的画。许柒在那头做衣服,她在这头画画。不说话。和图书馆一样,和蛋糕店一样,和每一个星期六一样。但这里不一样。图书馆是公共的,蛋糕店也是公共的。这里不是。这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门关上了,外面的人和事就被挡在了外面。枇杷树在窗口,风在窗口,阳光在窗口。它们可以进来。但它们不会说话。它们只是安静地待着,像两只蹲在窗台上的、慵懒的、不打扰任何人的猫。

四月的下午,莫莉坐在靠窗的位置画一张稿子。甲方要的,一个儿童绘本,关于一只找家的小猫。她画了很多遍了,小猫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从这片屋顶跳到那片屋顶。但它一直找不到家。不是因为没有家,是它不知道哪个是它的。所有的屋顶看起来都一样,灰色的,平平的,上面晒着被子、床单、枕头套。莫莉画着那些被子,觉得它们像一面一面白色的、软软的、被风吹得鼓起来的旗。旗在说“这里有人住”,但小猫听不到。

许柒在木桌的另一头裁布。她今天在做一件衬衫,白色的,亚麻的。布铺在切割垫上,她用一把很重的裁缝剪刀沿着纸样剪。剪刀很锋利,剪布的时候发出很干脆的咔嚓声,像在咬一口很脆的苹果。莫莉喜欢这个声音。她画不下去的时候,就听这个声音。咔嚓,咔嚓,咔嚓。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像一颗在规律地跳动的心脏。

她放下数位笔,看着许柒。许柒低着头,专注在布上。她的左手按着纸样,右手握着剪刀,手指的骨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她的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抿着,没有表情,但莫莉知道她不是没有表情。她是把表情收起来了,收在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像把一枚很珍贵的、怕丢的、不想被别人看到的硬币藏在了抽屉的最里面。只有她知道那里有一枚硬币。许柒不知道她知道。

“你在看什么?”许柒没有抬头。

莫莉愣了一下。“没有。在休息。”

许柒没有追问。她继续剪布。剪刀在布上走了一个弧线,转弯的地方没有停顿,很流畅,像一个在纸上画圆的人,手不抖,心不慌,笔不犹豫。莫莉看着那个弧线,觉得许柒的手比她稳。她的手会抖。画细线的时候会抖,画长线的时候会抖,画到那些很重要的、不能出错的、一笔画错就全毁了的线条的时候,手会抖得很厉害。她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紧张,可能是因为没有安全感,可能是因为她总在担心“画错了怎么办”。许柒不会。许柒的手是信的。信自己,信剪刀,信那块布。信它不会跑,不会皱,不会被剪坏。信它会变成一件好看的衣服,被人穿在身上,穿很久。

“许柒。”

“嗯。”

“你以后想做自己的品牌吗?”

许柒放下剪刀,抬起头。她的眼睛被窗外的光照着,变成了浅棕色。和摩天轮上一样,和蛋糕店里一样。那种颜色很淡,淡到像一杯被冲了很多遍的、快要没有味道了的、但还留着一点点茶香的茶。

“想做。”许柒说。“做那种——不会过时的衣服。”

“不会过时是什么意思?”

许柒想了想。她没有马上回答。她用剪子把裁好的布片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布是半透明的,在阳光下像一层薄薄的、白色的、会呼吸的皮肤。

“就是——你买了它,十年后穿,还是觉得它是你的。”许柒把那片布放下来,叠好,放在一边。“不是因为它没有变,是你变了,但它还适合你。”

莫莉看着她把布片一片一片地叠起来,摞在一起,整齐的,边角对边角,像一栋在建的、很小的、白色的房子的砖。她觉得许柒说的不是衣服。许柒说的是一种关系——你变了,但它还适合你。不会因为你的变化而变得不合适。不会因为你长大了、变老了、不再是以前那个你了,它就离开了。它还在。在你的衣柜里,在你的身上,在你的皮肤和你的心之间。

“你呢?”许柒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插画师。”莫莉说。“画绘本。画那种——小孩看了会笑,大人看了会哭的东西。”

许柒看着她。窗外的阳光从枇杷树的叶子之间漏下来,一小块一小块的,落在莫莉的脸上、肩上、手上。她的手放在数位板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一支看不见的笔。

“你会画出来的。”许柒说。

莫莉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眼睛弯了,嘴角扬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可能是许柒说“你会画出来的”,语气和她说“这个菜咸了”一模一样。平淡的,确定的,不需要被质疑的。她相信许柒说的话。不是因为许柒不会撒谎,是因为许柒不说她不确定的事。她说“你会画出来的”,就是“你会画出来的”。不是“我希望你画出来”,不是“你应该可以画出来”。是“你会”。两个字。一个句号。

傍晚的时候,许柒在熨衣服。熨斗是白色的,很小,放在一块蓝色的烫衣板上。蒸汽从熨斗底下冒出来,白色的,热乎乎的,把许柒的脸蒸得有点红。她的脸颊上多了一层很淡很淡的粉色,像一朵被春风吹开了的、还没完全开、但已经露出了花苞里面颜色的桃花。

莫莉坐在旁边看。她把数位板收起来了,稿子画完了,小猫最后找到了家。不是它原来的家,是另一个。一个它从来没有去过、但一进去就觉得“就是这里”的家。那个家的屋顶上晒着一条蓝色的被子,和小猫的眼睛一个颜色。莫莉画完的时候,看着那条蓝色的被子,想起了许柒的毛衣。深蓝色的,她在秋天常穿的那件。许柒今天没有穿那件,她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下面有一颗很小的痣,莫莉以前没注意到。可能以前就有,可能今天第一次看到。她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久到许柒抬起了头,她才把目光移开。

“你在看什么?”许柒问。

“没什么。”莫莉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数位板的线。线缠在一起了,她解了很久,越解越紧。许柒放下熨斗,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伸手拿过那团线。她的手指很灵活,找到了线头,绕了两下,抽出来,线就解开了。她把线递给莫莉,手指碰到了莫莉的手指。很短,短到像眨眼。但莫莉感觉到了。许柒的手指是热的,比熨斗的蒸汽还热。不是因为温度,是因为那是许柒的。

“谢谢。”莫莉说。

“不用。”

许柒站起来,走回去继续熨衣服。莫莉握着那根被解开的线,线是黑色的,很长,绕在手指上,像一枚没有镶宝石的、很细的、黑色的戒指。她没有摘下来。让它绕在手指上,绕了一整个傍晚。画完画,收好东西,穿上外套,准备走的时候,她才把那根线取下来,放在桌上。线的形状还是绕着的,一圈一圈的,像她的指纹。

五月的时候,许柒开始做一个系列。三件裙子,主题叫“雨天”。莫莉是在一个下雨的下午看到这些裙子的。

那天雨很大,不是春天那种细细密密的、温柔的、像雾一样的雨,是夏天的、急的、猛地砸下来的、像有人在天空打翻了水桶一样的雨。莫莉没有带伞,她从教学楼跑出来,跑过操场,跑过食堂,跑过西门,跑到许柒的工作室门口的时候,全身都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衣服贴在身上,水从裤脚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她推开门,许柒抬起头,看到她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一件衣服,递给她。

“换上。湿的会感冒。”

莫莉接过去。是一件衬衫,白色的,亚麻的,许柒自己做的,还没有穿过。她走到帘子后面换下来。衣服很大,袖子长了一截,她把袖口卷了两道。面料贴着皮肤,凉凉的,滑滑的,像水。但不是水。是布。是被许柒的剪刀剪过、被许柒的针缝过、被许柒的熨斗烫过的布。它上面有许柒手的温度——不是现在的温度,是那些裁、剪、缝、熨的时候,许柒的手指留在上面的、一点一点的、累积起来的温度。那些温度不会消失。它们藏在布的纤维里,藏在针脚的缝隙里,藏在每一道被熨斗压平的褶皱里。你穿上去的时候,它们会从布里面慢慢地、轻轻地、像解冻了一样地,流到你的皮肤上。

莫莉从帘子后面出来。许柒看了一眼,很短的一眼。然后她转过去,面对着那排衣架,像在找什么。莫莉看到她的耳朵红了。和旧书店付钱的时候一样。很淡的,淡到如果不是工作室的灯光太暗、暗到其他颜色都消失了、只剩下这一种颜色,根本不会看到。

“好看吗?”莫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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