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辈子……别再犹豫了。”
莫莉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在那个吻的晚上已经流干了。她只是握着,握着那只凉的、瘦的、骨节分明的手,握着那枚银色的、细细的、从来没有被摘下来的戒指。
“好。”莫莉说。“我不犹豫了。”
许柒的眼睛闭上了。监护仪的声音从滴滴滴滴变成了一条直线。很长很长的、没有尽头的、像一条路一样的线。那条线从屏幕的左边走到右边,从许柒的心脏走到莫莉的眼睛里,从那个下雨的下午走到很久很久以后的每一个没有许柒的日子。
莫莉没有松手。
她握着许柒的手,握了很久。久到护士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久到窗外的雨停了,云散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那两个并排放着的杯子上,一个歪的,一个直的,一个蓝的,一个白的。阳光在杯子边缘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像在给它们涂上最后一层釉。
她把许柒的手放回被子里。那枚戒指还在她的无名指上,细细的,亮亮的,像一道被冻住了的光。莫莉摸了摸那道光。凉的。和许柒最后的手一样的温度。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心口。心还在跳。和以前一样快。和许柒第一次用她的叉子尝蛋糕的时候一样快。和许柒在摩天轮上说“河不会变小”的时候一样快。和许柒在婚礼请柬上写“希望你能来”的时候一样快。和许柒在病床上说“下辈子……别再犹豫了”的时候一样快。
她的心一直很快。因为许柒一直在。现在许柒不在了,她的心还是很快。快得像在追赶什么。追一个已经走了的人,追一段已经结束的路,追一场已经下完了的雨。追不到,但还是在追。
许柒去世后的某天,莫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们没有分开。没有毕业后的各奔东西,没有重逢,没有那个吻,没有在一起,没有医院,没有化疗,没有止疼针,没有那条直线。什么都没有。只有她们两个人,坐在老房子的阳台上。阳台不大,摆着几盆绿植,还有一个蓝色的、歪歪扭扭的、杯口不平的杯子,杯子里装着水,水里有月亮。月亮是圆的,很亮,亮得像一盏不会灭的灯。
许柒坐在她旁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散着,发尾有点翘。她的手放在莫莉的手上,她的手是热的,和很久以前一样热。莫莉靠着她的肩膀,看着远处的山。山是绿色的,不是那种很深的绿,是春天的、嫩嫩的、刚发芽的绿。山上面有云,云是白的,很白,白得像棉花糖。
“今天天气真好。”莫莉说。
“嗯。”许柒说。
“我们种的花开了。”
“开了。”
莫莉低头看那盆花。是栀子花,白色的,一朵一朵的,很小,但很香。那种香不是刺鼻的香,是淡淡的、轻轻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你听不清歌词,但你知道那首歌很好听。
“你浇水了吗?”莫莉问。
“浇了。早上浇的。”
“浇了多少?”
“刚好。”
莫莉笑了一下。许柒的“刚好”总是刚好。不多不少,不会让花淹死,也不会让花渴死。她做什么都是刚好。爱也是。不会太多,不会太少。刚好够莫莉记一辈子。
她们在阳台上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云从白色变成了粉紫色,久到栀子花的香味从浓变淡,从淡变无。但她们没有走。她们就坐在那里,看太阳落下去,看月亮升起来,看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莫莉觉得这个画面好长,长得像一辈子。又觉得它好短,短得像一秒。她不知道它到底有多长。她只知道她想在这个画面里待着,待一万年。不需要吃饭,不需要喝水,不需要说话。只需要靠着许柒的肩膀,看天,看云,看花,看那只歪歪扭扭的、杯口不平的、月亮不圆的蓝色杯子。
许柒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经过她的嘴唇时被过滤成了气声。
“莫莉。”
“嗯。”
“谢谢你爱过我。”
莫莉的眼泪流了下来。在梦里也流。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许柒的手背上。许柒的手背湿了,她没有擦,让那些眼泪在那里,和她的皮肤在一起。
“醒了吧。”许柒说。“你该好好生活了。”
莫莉握紧了许柒的手。“我不想醒。”
“我知道。”
“我想和你待在这里。待一辈子。”
许柒转过头看着她。梦里的光很柔,不是太阳的光,不是月亮的光,是一种说不清从哪来的、像水一样的光。那光落在许柒的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很白,很安静,像一幅被保存了很久的、褪了色的、但依然好看的画。
“你已经待了一辈子了。”许柒说。“在梦里。在画里。在心里。你一直都在。我也一直都在。只是不在同一个地方。但不在一起,不代表不在。”
莫莉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深色的,干净的,像两枚被擦得很亮的玻璃珠子。但那里面没有光了。不是灭了,是给了。给了莫莉。都在莫莉那里。在她心里,在她画里,在她每一次拿起那只歪杯子喝水的时候。
“我走了。”许柒说。
她站起来。深灰色的毛衣在风里飘了一下,像一面很小的、安静的、不会飞的旗。她转过身,往阳台的另一头走。那里有一扇门,门是白色的,开着,门外有光。那光很强,很亮,刺得莫莉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看着许柒的背影。白衬衫,黑头发,肩胛骨的形状像蝴蝶。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许柒!”她叫了一声。
许柒停下来,转过头。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很亮,亮到莫莉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看到了许柒在笑。不是嘴角动一下的、幅度小到可以被忽略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了,嘴角扬了,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和那个夏末的梦一样。和那个她在心里画了很多遍的、不敢画出来的、怕画出来就不在了的笑一样。
“下辈子,”许柒的声音从光的那头传过来,很轻,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别再犹豫了。”
莫莉从梦里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