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变了?”许柒问。
“树变高了。”
许柒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树枝比以前更密了,叶子比以前更多了,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的脸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掉的、被随意丢在地上的金箔。
“树会长高。”许柒说。“人也会。”
莫莉看着她。许柒的侧脸在树荫的光影里,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是金色的,暗的那一半是绿色的。她的眼睛在亮的那一半里,被阳光照得很亮,像两颗被擦过的、会发光的、深色的玻璃珠子。
“你长高了吗?”莫莉问。
“没有。我不长了。”
“我也不长了。”
许柒看了她一眼。很短的一眼。但莫莉在里面看到了一个东西——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轻的、像风吹过水面时留下的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那个痕迹只存在了一秒,就被新的风吹走了。但莫莉记住了。她记住了那个痕迹的形状——弯弯的,细细的,像一座很小很小的、只容得下一个人通过的桥。
天黑之前,她们往回走。路上的人少了,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前面,像两个在领路的人。莫莉看着那两个影子,觉得它们走得比她们快。它们已经走到了前面,走到了她们还没有到达的地方。它们知道那里有什么,但它们不会说。影子不会说话,和树一样,和河一样,和那些被风揉碎了的、铺在水面上的光一样。
“许柒。”
“嗯。”
“下个星期六,你还去图书馆吗?”
“去。”
“还是那个位置?”
“还是。”
她们走到宿舍楼下。许柒停下来,莫莉也停下来。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了两个很小的、圆圆的、黑色的点,在她们的脚底下,像两只安静的、不会长大的、永远不会离开的小动物。
“晚安。”许柒说。
“晚安。”
许柒上楼。莫莉站在楼下。她站了很久,久到路灯闪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那盏路灯。灯泡是白色的,圆圆地鼓着,像一颗倒挂的、发光的、不会掉下来的月亮。她看着那盏灯,想起了许柒的耳垂。那个很小的、快要长回去了的、空着的耳洞。她一直没有戴耳钉。也许永远不会戴了。但那个耳洞还在。在许柒的耳垂上,在头发后面,在那块很小很小的、柔软的、白色的皮肤上。它在等一颗不会来的耳钉。或者不是在等。它只是在那里,和那盏路灯一样,亮着,不为了什么。
莫莉上了楼。回到宿舍。舍友在看剧,声音开得很小,莫莉只能听到隐约的人声和笑声。她换了鞋,洗了脸,刷了牙。她坐在床上,从枕头下面拿出那本灰色的书,翻到第二十三页。窗户,歪杯子,灯,围巾。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以前没有的。是一株很小的、绿色的、种在一个很小的白色花盆里的植物。叶子是心形的,小小的,嫩绿的,像刚出生的、还没睁眼的、蜷在母亲怀里的小猫。
莫莉用指尖摸了摸那片叶子。纸是平的,铅笔的痕迹是凸起的。凸起的线条弯弯曲曲的,像一个人的掌纹。她不知道这盆植物是什么时候被画上去的。可能是许柒今天画的。可能是昨天。可能是在她看着窗外发呆的时候,在她画那只找家的小猫的时候,在她穿着许柒的白色衬衫、许柒把袖口卷好、手指碰到她手腕的时候。许柒在画画。不是在纸上,是在她的心里。用一支看不见的笔,画那些她看不到但知道存在的东西。
她合上书,放在枕头旁边。海豚妈妈,海豚宝宝,灰色的小海豚,灰色的书,蓝色的杯子。它们挤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不会散开的家庭。它们不会说话,但莫莉知道它们在想什么。它们在说“她在。她还在。她一直会在”。
莫莉关了灯,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手放在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和以前的每一个晚上一样。但今晚不一样。今晚她的手上有许柒的袖口,卷得很好看。不是真的袖口,是记忆。是许柒的手指碰到她手腕时,那个很轻的、像印章一样的触感。那个触感留在她的皮肤上,在手腕内侧,在脉搏跳动的地方。她的心跳通过那个触感,传到了许柒的手指上。许柒感觉到了吗?莫莉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像一只在笼子里的、想飞出去的、但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的鸟。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水渍,但这个房间的天花板,她闭着眼睛也能画出它的样子——白色的,平整的,有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缝,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她没有数过那道裂缝有多少厘米,但她知道它的形状,像一条很细很细的、干涸了的、在很久很久以前流过的河。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蜷起身体,像一只在窝里的小动物。她的手指还在伸着,还在微微蜷着,还在等。等什么?不知道。可能是一只手。可能是许柒的手。可能在明天,在图书馆,在靠窗的位置上,在她们并排坐着、不说话、只是各自看书的时候,许柒的手会从桌子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和她的手之间隔着三四厘米。三四厘米。比一个拳头小。比一颗纽扣大。刚好够一首诗的第一个字和最后一个字之间的空白。
莫莉在梦里看到了那首诗。写在杯口上,用两个嘴唇写的。没有声音,没有字,只有唇印。淡粉色的,圆圆的,像一颗句号。很多颗句号。每一颗都在说同一句话。
“在。在。在。”
她在梦里笑了。嘴角弯了。很小的幅度。和许柒一样的幅度。
窗外的枇杷树在风里摇,沙沙沙。果子还是青的,还很小,藏在叶子后面。没有人看到它们,但它们在那里。一天一天地长大,一天一天地变黄。等到七月,它们会变成金黄色,甜甜的,软软的,在枝头等着被摘下来。
莫莉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是软的,凉的,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许柒用的那种。许柒的洗衣液没有味道。但莫莉觉得她的枕头应该有许柒的味道。不是真的味道,是她想象的。她想象许柒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手心里,还没看清就化了,只剩下一小片湿的、凉的水痕。
她在那个水痕里睡着了。没有梦。或者做了,但记不住了。她只记得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手上。她的手还蜷着,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在睡梦中一直握着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个东西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