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莉看着屏幕,但眼睛里没有屏幕。她眼睛里是许柒的侧脸,在屏幕的光里忽明忽暗。光强的时候,许柒的侧脸是亮的,鼻梁的线条很清晰,嘴唇的轮廓很柔和。光弱的时候,许柒的侧脸是暗的,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温柔的、像被水墨晕开了的形状。莫莉在那明暗之间,看到了一些东西。不是具体的,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灯——你知道灯是亮的,但你不知道它的形状,它的颜色,它的温度。你只知道它在亮。一直在亮。
电影演到一半的时候,许柒动了。
她的手臂从扶手上滑下来,垂在身侧。离莫莉的手很近。近到莫莉能看到她手背上细微的绒毛,在屏幕的光里,像一层很薄很薄的、金色的、会发光的霜。莫莉看着那层霜,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快了。比今天早上还快。比发那条消息的时候还快。比任何时候都快。快到她怕许柒会听到。影厅太安静了,安静到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她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她觉得整个影厅都在跟着她的心跳震动。
她把手从扶手上拿下来,垂在身侧。
她的手和许柒的手之间,隔着三四厘米。比七八厘米近。比一个拳头近。比公交车上的距离近。比石板路上的距离近。比河边那个晚上的距离近。三四厘米,两根手指的宽度。她只要把手指伸开,就能碰到许柒的小拇指。碰到了,就可以钩住。钩住了,就不会松开。
她没有伸。没有钩。她的手在黑暗中待着,在三四厘米之外,像一棵站在河边的、等着被风吹的、不知道风会不会来的树。
电影还在演。女孩的伞被风吹走了,她追着伞跑,跑过草地,跑过小河,跑过一座小小的木桥。伞落在一片花田里,蓝色的,和伞一个颜色。她捡起伞,站在花田中央,看着那些花。花被风吹得摇来摇去,像在跟她招手。她笑了。她的笑很好看,不是那种夸张的、咧开嘴的笑,是一种安静的、温柔的、像阳光落在水面上的笑。
莫莉看着那个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她想到了许柒的笑。那个在她梦里出现过的、明亮的、温暖的、整张脸都亮起来的笑。她在现实中没有见过。许柒在现实中不那样笑。许柒的笑是小的,是短的,是幅度小到可以被忽略的。但莫莉觉得,许柒那个很小的、几乎不存在的笑,和电影里那个女孩的、大大的、明亮的笑,是一样的。因为笑的不是嘴,是心。心在笑的时候,嘴只负责把它露出来。许柒的心在笑,她只是没有把嘴张得很大。
许柒的手动了。
不是握她的手。是把那个袋子从地上拿起来,放在她们中间的座位上。纸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在安静的影厅里显得有点大。旁边座位的一个人转过头看了她们一眼。莫莉低下头,假装在找东西。许柒没有动。她把手从袋子里拿出来,手里握着一样东西。
她把手伸到莫莉面前。
掌心里躺着一只海豚。很小,蓝色的,毛茸茸的,和莫莉那只海豚宝宝一模一样。但它的眼睛不是黑色的,是白色的——白色的扣子,上面有两个黑色的、小小的、亮亮的点。它看着莫莉,用那两颗白色的、有黑点的、像星星一样的眼睛,看着莫莉。
“上次看到你有一只,”许柒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这只的眼睛不一样。”
莫莉看着那只海豚的眼睛。白色的扣子,上面有两个黑点。不像星星。像什么?像雪。像落在许柒睫毛上的那片雪花——白色的,透明的,六角形的,上面有细细的、亮亮的、像玻璃丝一样的纹路。那片雪花化掉了,但这只海豚的眼睛不会化。它会一直在那里,看着莫莉,用那两颗像雪花一样的、白色的、有纹路的、永远不会消失的眼睛。
莫莉伸出手,从许柒的掌心里拿起那只海豚。很小,还没有她的手掌大。毛是滑的,肚子是软的,眼睛是白的。她把海豚握在手心里,感觉到许柒掌心的温度还留在海豚的毛上。那温度很轻,很淡,像风停了以后,空气里还留着的那一点点、快要散了但还没散的暖。
“为什么送我?”莫莉问。
许柒没有回答。她看着屏幕。屏幕上,女孩站在花田里,抱着那把蓝色的伞。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但她没有去理。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些摇来摇去的、蓝色的、和她伞一个颜色的花。
“你那只海豚是蓝色的,”许柒说,“这只也是蓝色的。”
“嗯。”
“蓝色的东西放在一起,不会孤单。”
莫莉把那只小海豚握在掌心里。掌心的温度传过去,海豚的毛变暖了。她把海豚举到脸旁边,用它挡住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弯起来的嘴角。黑暗里,许柒看不到她的嘴角。但许柒可能感觉到了。她可能感觉到了莫莉在笑。因为莫莉笑起来的时候,空气会变得不一样。不是温度变了,是一种——像有人在一间关了灯的房间里,点燃了一根火柴。光是小的,是短的,但你看到了。你不一定要用眼睛看到,你可以用心看到。
电影演完了。
灯亮了。影厅里的人站起来,往外走。莫莉和许柒坐在最后一排,等前面的人先走。她们没有动。莫莉还握着小海豚,许柒把手放回了口袋。她们坐着,在突然亮起来的光线里,眼睛还没有适应。一切都被照得很清楚——座椅的颜色,地上的爆米花碎屑,屏幕上滚动的白色字幕。
“好看吗?”许柒问。
“好看。”莫莉说。她没怎么看。但她说好看。因为女孩的伞是蓝色的,花田是蓝色的,女孩站在花田里的画面,会留在她心里,和今天的这个下午,和许柒送的这只小海豚,和她掌心里还残留着的、许柒掌心的温度,放在一起。
她们走出影厅,走出商场。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把雪染成了淡淡的金色。莫莉走在那片金色的雪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小海豚被她放进了羽绒服的口袋里,口袋鼓鼓囊囊的,她的手也放在口袋里,握着小海豚,手指陷在它柔软的、滑滑的、蓝色的毛里。
“饿了吗?”许柒问。
“有一点。”
“去吃东西?”
“好。”
她们找了一家小餐馆。在商场旁边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灯光是暖黄色的,窗户上蒙着一层雾气。推开门,一股热乎乎的、混着饭菜香气的风扑面而来。莫莉的眼镜片上起了一层雾,她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戴回去。许柒已经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了。莫莉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菜单很简单,两页纸,正面是菜,反面是面。莫莉翻来翻去,选了一个最简单的——番茄鸡蛋面。许柒也选了一个最简单的——清汤面,不要葱。
“你吃东西好素。”莫莉说。
“你也是。”许柒说。
莫莉笑了。许柒用了“也”。“也”是一个很小的字,但它代表——我们是一样的。不是“你也是素”,是“我们是一样的”。莫莉觉得这是许柒说过的最让她心动的一句话。不是因为她没有听过,是因为每一次听,都会心动。和第一次一样。和每一次一样。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白色的蒸汽从碗里升起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莫莉低下头,吃了一口面。番茄的酸,鸡蛋的香,面条的滑。好吃的。不是特别好吃,是普通的、家常的、不会让人记住但也不会让人忘记的好吃。但她会记住。因为对面坐着许柒,许柒也在吃面。许柒吃面的样子很安静,筷子夹起几根面,送进嘴里,嚼两下,咽了。没有声音。她吃什么都安静。喝咖啡安静,吃蛋糕安静,吃面也安静。她像一只不会发出声响的、安静的、优雅的猫。
“许柒。”
“嗯。”
“你今天为什么送我那个?”
许柒停下筷子,抬起头。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在暖黄色的光里,变成了深棕色,像两颗被磨得很光滑的、圆圆的、放在深色绒布上的石头。石头不会说话,但莫莉觉得它们在说。在说一个很长很长的、没有声音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的句子。那个句子太长了,莫莉听不完。她只听到了开头的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