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的早上,莫莉是被阳光叫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舍友的声音,不是手机震动。是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的、细细的、像一根金色丝线一样的光,正好落在她的眼睛上。她眨了眨眼,那根丝线就在她的睫毛上晃了晃,像在跟她打招呼。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四十七分。没有消息。星期六过去了,今天是星期日。星期日是没有约定的日子,是空白的、需要自己填满的、没有人问“今天去不去”的日子。
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暖的,身体也是暖的,但脚是凉的。她的脚总是凉的,夏天也是,冬天更是。许柒说她是“血液循环不好”,说“你要多动一动”。莫莉觉得自己动得够多了。每个星期六都出门,走很多路,去图书馆,去书店,去河边。但这跟血液循环没有关系。她的脚就是凉的,和她的心一样——以前是凉的,现在不是了。但脚还是。
她躺了一会儿。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越来越多地挤进来,一条一条的,金色的,落在她的枕头上,落在她的手上,落在那只蓝色海豚宝宝的肚皮上。海豚宝宝的肚皮是白色的,被阳光一照,变成了浅金色,像一块被烤得刚刚好的、外皮酥脆的、里面还是软软的面包。
她伸手摸了摸海豚宝宝的肚皮。暖的。不是阳光的暖,是海豚自己的暖。毛绒玩具不会自己发热,但她觉得它会。它里面装着的不只是棉花,还有那些星期六下午的阳光,还有图书馆里翻书页的声音,还有河边柳枝拂过肩膀的触感,还有许柒说“给你的”时候那个淡淡的、轻轻的、像风一样的语气。这些都会发热。很慢,很轻,不会烫手,但会让你的掌心在碰到它的那一刻,觉得这个冬天没有那么冷。
手机震了一下。
莫莉拿起来。一条新消息。不是许柒。是室友在宿舍群里发的——“食堂的糖醋排骨今天好好吃!快来!”莫莉没有回。她把聊天框划掉,往下翻,翻到和许柒的聊天记录。昨天的那条还在——“雪停了。今天去不去?”——“去。”然后就没有了。她们没有说今天要不要见。星期六是约好的,星期日不是。星期日是空白。
莫莉看着那个空白的、没有新消息的屏幕,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一个她以前不会有的、因为太主动了会觉得不好意思的、但现在觉得可以试一试的主意。她打了几个字。
「你今天有事吗?」
发送。她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很快,是快了一点——像一首本来在慢慢放的歌,被人按了快进键,旋律还是那个旋律,但速度变了,变得让人想跟着它一起快起来。
许柒的回复很快就来了。快到她觉得许柒可能也正拿着手机,可能也在想“要不要给她发消息”,可能也刚打了几个字又删掉。然后莫莉的消息来了。她松了一口气——不是“松了一口气”的那种松,是“你终于来了”的那种松。
「没有。怎么了?」
莫莉咬了咬嘴唇。她想说“那要不要出来”,但她不想每次都问“要不要”。她想换一种说法。一种不那么小心翼翼的、不那么像在试探的、更确定的、更像许柒会用的说法。
「我们去看电影吧。」
发送。没有问号。是一个句号。她学许柒的。许柒发消息喜欢用句号,每一个句号都圆圆的,小小的,像一个确定的、不犹豫的点头。莫莉以前不会这样。她以前会在句号和问号之间犹豫很久,怕句号太硬了,问号太软了。今天她没有犹豫。她用了句号。因为这件事不需要问。她们要去看电影。这就是一个事实。
许柒回了:「好。几点?」
莫莉打字:「两点。商场那个电影院。」
「好。」
莫莉看着那个“好”字,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上,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刚才更快了。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敲的不是门,是她的心。敲的人是谁?是许柒。许柒在说“我来了”,用她的“好”在说。一个字。一个句号。一个确定的、不犹豫的、像把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下、咔嗒一声、门开了的声音。
她起床。穿衣服。今天穿什么?她站在衣柜前,看了很久。那件灰蓝色的亚麻裙子——许柒说好看的那条。现在穿太冷了。十二月的天,穿裙子会冻死。但她想穿。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许柒说好看。她把手伸向那条裙子,指尖碰到裙子的面料,凉凉的,滑滑的,像水。她摸了摸,然后把手收回来了。不行。太冷了。她会感冒的。感冒了许柒会说她。她不想要许柒说她,她想要许柒夸她。但许柒不会说“你今天穿得真好看”,许柒只会说“好看”,两个字,语气和说“这个菜咸了”一模一样。但够了。两个字就够了。
她选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领口很大,会露出一截锁骨。外面穿那件白色的羽绒服,下面穿一条深色的牛仔裤,帆布鞋。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头发又翘了。那撮后脑勺的头发,永远不听话。她用手掌按了按,按不下去。她放弃了。翘就翘吧。许柒不会在意的。许柒在意的不是她的头发。
她出了门。
外面很冷。雪已经停了,但风还在。风吹在脸上,像有人用冰做的、薄薄的、很快的刀片,在轻轻地划。她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把下巴埋在领子里。手插在口袋里,手指蜷着,攥着口袋里的那张纸巾。纸巾被攥皱了,碎屑沾在掌心里,黏黏的。
她坐公交车去商场。车上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街道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枝干像老人干瘦的手指,指向灰白色的天空。屋顶上的雪还在,白色的,和灰白色的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屋顶,哪里是天。她看着那片白,觉得今天的天和昨天的天不一样。昨天的天是灰蓝色的,今天的天是灰白色的。昨天的雪是落下来的,今天的雪是停了的。昨天她走在雪里,许柒走在她旁边。今天她要坐公交车去找许柒,在电影院门口。她们会一起看一部电影,坐在黑暗里,肩膀挨着肩膀。不知道是什么电影,不重要。重要的是黑暗,是肩膀,是旁边坐着的那个人。
商场到了。莫莉下车,走到电影院门口。许柒还没有来。她站在门口等。门口放着一棵很大的圣诞树,绿色的,上面挂满了彩灯、铃铛、雪花片、红色的蝴蝶结。最上面是一颗金色的星星,很大,很亮,像一颗被摘下来的、放在树顶上的、不会掉下来的真正的星星。莫莉看着那颗星星,想起许柒说的“河不会变小”。星星也不会变小。不管你在哪里看它——在树上,在天上,在梦里——它都是那么大,那么亮。因为你知道它在哪里。你不需要走近它,你只需要知道它在。
“等很久了吗?”
许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莫莉转过头。许柒站在她后面,穿着一件灰色的牛角扣大衣,围了一条奶白色的围巾,围巾很长,绕了两圈,两端垂在身前。她的头发散着,发尾被风吹得有点乱,但那种乱是好看的,像一个画家故意留下的、不经意的、但恰到好处的一笔。她的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白色的,纸袋,上面印着某个牌子的logo。
“没有。”莫莉说。“刚到。”
她们走进电影院。大堂很亮,灯是白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莫莉眯了眯眼,走到售票处。许柒跟在她旁边。
“看什么?”莫莉问。
“你选。”
莫莉抬头看屏幕上的排片表。很多名字,她没有听过的。她选了一部看起来最不重要的——不是大片,不是喜剧,不是爱情片。是一部动画片,日本的,画风很温柔,海报上是一片绿色的草地,一个女孩站在草地中央,手里拿着一把伞,伞是蓝色的。
“这个?”她问许柒。
“好。”
买票,两杯可乐,一桶爆米花。莫莉端着爆米花,许柒端着可乐。她们走进影厅。影厅很大,人不多。她们选了最后一排的角落。莫莉坐里面,许柒坐外面。和每一次坐公交车一样。和每一次坐图书馆一样。和每一次坐在蛋糕店靠窗的位置一样。莫莉在里面,许柒在外面。这个座位安排从来没有变过。莫莉不知道这是谁先开始的选择。可能是她。可能是许柒。可能谁都没有选,就是每次坐下来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她坐在了里面,许柒坐在了外面。像一个不用商量的、不用签字的、不用确认的协议。
电影开始了。
影厅的灯灭了,黑暗涌过来,把她们裹在里面。屏幕上的光在黑暗中亮着,忽明忽暗的,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不会灭的灯。莫莉看着屏幕,一开始还能看进去——那个女孩,那把蓝伞,那片绿色的草地。但看着看着,她的注意力就不在屏幕上了。她的注意力在右边。在许柒坐着的那个方向。她能感觉到许柒的存在——她的温度,她的味道,她呼吸的声音。这些东西在黑暗中变得很清晰,比屏幕上的画面还清晰。因为画面是远的,许柒是近的。很近。近到她的手臂只要动一下,就能碰到许柒的手臂。
她没有动。
许柒也没有动。
她们的手臂隔着一层薄薄的距离,那层距离在黑暗中像一张透明的、很薄很薄的纸。纸的两面,两个人的体温在纸上洇开,像两滴不同颜色的墨水,在纸的两面,隔着纸,隔着纤维,隔着那一点点看不到但存在的空间,慢慢地、无声地、不可阻挡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