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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第1页)

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六,下了第一场雪。

莫莉是在睡梦中被舍友的叫声吵醒的。“下雪了!”那个声音很尖,很亮,像一把剪刀划开了清晨的寂静。莫莉睁开眼,窗帘是拉着的,但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比平时亮。不是太阳的亮,是雪的亮。雪是白的,白到会反光,反到天上,反到云上,反到没有开灯的房间里,把所有的东西都照得像蒙了一层薄薄的、发光的霜。

她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一件外套,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的世界是白的。屋顶是白的,树是白的,路是白的,停在楼下的车是白的。所有的颜色都被雪盖住了——红的,绿的,蓝的,灰的。全都不见了。只剩下白。一种干净的、安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白。

莫莉看着那片白,想起了一件事。今天星期六。星期六她们会见面。但今天下雪了。下雪了还见面吗?她不知道。她没有收到许柒的消息。她回到床边,拿起手机。屏幕亮了,没有新消息。她站在那里,盯着那个空白的、没有小红点的、安静得像雪地一样的屏幕。

她打了几个字。「下雪了。」发送。然后她等。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屏幕暗了,她点亮。暗了,点亮。暗了,点亮。第四分钟的时候,屏幕亮了。一条新消息。许柒发来的。

「嗯。今天还去吗?」

莫莉看着这行字,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眼睛弯了,嘴角扬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可能是因为许柒问了“还去吗”。她没有说“外面冷,别出去了”,没有说“今天算了吧”。她问“还去吗”。意思是:我想去。你呢?

莫莉打字。「去。」一个字,和一个句号。和每一个星期六一样。

她们约在图书馆门口。莫莉到的时候,许柒已经在了。她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领子竖起来,围了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围巾很长,绕了两圈,两端垂在身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的头发没有扎,散在肩上,发尾落了雪。雪还没有化,一小片一小片的,白白的,像有人在她头发上撒了一把碎掉的、不会融化的珍珠。

莫莉走过去。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很短,鼓鼓囊囊的,像一只把自己吹起来的小河豚。她本来想穿那件蓝色的卫衣,但太冷了,穿不住。她把蓝色的卫衣穿在了羽绒服里面,两层,贴着自己。蓝色贴着心口,白色包在外面。像一个秘密,被藏得很好,但自己知道它在。

“等很久了吗?”莫莉问。

“没有。”许柒说。她的鼻子是红的,不是被冻红的那种红,是一种很淡的、像被胭脂轻轻点了一下的红。她的嘴唇也是红的,比平时红。可能是因为冷,可能是因为站了一会儿了。莫莉不知道。她只看到许柒的睫毛上沾了一片很小的雪花,六角的,透明的,在黑色的睫毛上,像一颗被嵌在上面的、很小的、会化的钻石。

莫莉想说“你睫毛上有雪”。但她没有说。她怕许柒会把它弄掉。她不想让它弄掉。她想让它多待一会儿,在那根黑色的、弯弯的、末端微微上翘的睫毛上。像一只暂时停在那里的、白色的、小小的蝴蝶。

“走吧。”许柒转过身。

她们没有去图书馆。图书馆今天闭馆,周末,特殊的日子。她们在学校里走,没有目的地。雪还在下,不大不小,不急不慢,像有人在天空上面,用一把很细很细的筛子,把面粉筛下来。莫莉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落在她的掌心里,六角形的,透明的,凉凉的。她看着它,看着它在她的手心里慢慢变小,变薄,变成一滴水。那滴水在她的掌纹里,像一条新长出来的、很细很细的、蓝色的河。

许柒走在她旁边。她们的距离已经很近了,近到手臂会碰到手臂。今天穿得厚,碰到了也感觉不到体温。只能感觉到厚厚的、软软的、像两堵棉花墙轻轻挨了一下的触感。但莫莉还是感觉到了什么。不是温度,是存在。你知道一个人在你旁边,不是因为你的手臂碰到了她的手臂,是因为你整个身体都知道。你的皮肤,你的骨头,你的心跳。它们都知道。

“你手冷不冷?”许柒问。

莫莉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伸到许柒面前。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张着。她的手是凉的,但不是那种冻僵了的凉,是一种温的凉,像放了一会儿的温水,不烫了,但也没有完全冷。

许柒看着她手。看了两秒。然后她也把自己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她的手比莫莉的大一点,手指更长,骨节更分明。她没有把她的手握住。她把自己的手,放在了莫莉的手的旁边。两只手,手心朝上,并排着,像两片落在雪地里的、挨在一起的、还没有被雪盖住的叶子。

“我的手也凉。”许柒说。

莫莉看着她。许柒没有看她,在看她们的手。两只手,一左一右,在雪光里,被映成了一种浅浅的、透明的、像玉一样的颜色。莫莉想把自己的手指弯过去,钩住许柒的手指。不是握,是钩。小拇指钩小拇指。那种小孩之间的、不算数的、不用负责的、但很亲密的触碰。

她没有钩。

她把手收回来,放进口袋里。许柒也把手收回来了。

雪下得大了一些。雪花不再是一片一片的,而是一团一团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莫莉的头发上落满了雪,白色的,和她的白色羽绒服融为一体。许柒的黑色大衣上,雪是一片一片的,黑白分明,像一幅用墨和留白画的画。

“要不要去蛋糕店?”许柒问。

“今天开吗?”

“开。星期六。”

星期六。那家蛋糕店星期六总是开的。老板知道周末会有学生来,会多做一些蛋糕。芝士蛋糕,抹茶千层,草莓慕斯,提拉米苏。莫莉已经很久没去了。这个学期太忙了,作业多,稿子多,星期六的时间被图书馆和书店和河边占满了。但蛋糕店还在那里。在西门外的巷子里,粉色的招牌,白色的边框,橱窗里永远摆着那几款蛋糕。它不会走。和许柒一样,她一直在那里。

她们踩着雪往西门走。路上的雪被踩实了,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莫莉的帆布鞋已经湿了,鞋尖的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深灰色,水渗进去,凉意从脚趾往上爬。她没有说。她不想说。说了许柒可能会说“回去吧”。她不想回去。她还想和许柒多走一会儿,在雪里走,在咯吱咯吱的声音里走,在这个白白的、静静的、什么都没有但也什么都有了的星期六下午走。

蛋糕店的门是关着的,但灯亮着。莫莉推开门,风铃响了。叮。老板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到她们,笑了。“下雪天还来啊。”她说。语气不是责怪,是那种——你知道有人会在下雪天来吃你的蛋糕,你把门开着,灯亮着,等她们来。她们来了。你很高兴。但你不说很高兴,你只是说“下雪天还来啊”。

“嗯。”莫莉说。“今天有芝士蛋糕吗?”

“有。刚烤好的。”

莫莉点了一块芝士蛋糕,许柒点了一杯黑咖啡。她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户上蒙了一层雾气,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了。行人变成了影子,树变成了影子,雪变成了影子。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了柔和的、没有边界的、像被水晕开了的色块。莫莉看着那些色块,想起了自己画过的那些画。她画的也是这样——没有清晰的边界,没有锐利的线条,所有的颜色都融在一起,像它们本来就该融在一起。

芝士蛋糕端上来了。金黄色的,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头顶的灯光。莫莉用小叉子挖了一口,放进嘴里。很甜。和以前一样甜。但今天的甜多了一个东西。不是蜂蜜,不是糖。是雪。是星期六。是许柒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头发上还有没有化完的雪。

“好吃吗?”许柒问。

“好吃。”

“和以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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