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许柒说。
“因为什么?”
许柒低下头,继续吃面。她的筷子在碗里搅了搅,夹起一根面,送进嘴里。嚼了,咽了。然后她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莫莉差点没听到的话。
“因为你喜欢。”
莫莉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面。番茄是红的,鸡蛋是黄的,面条是白的。三种颜色,在碗里,被汤泡着,冒着热气。她把那口面吃完了。把汤也喝完了。她把碗端起来,喝最后一口汤的时候,碗挡住了她的脸。她的脸在碗后面,红了。不是因为烫。
她们吃完面,走出餐馆。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把整条巷子照得亮亮的。雪开始化了,屋檐上在滴水,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发出很轻的、像心跳一样的声音。莫莉把手插在口袋里,握着小海豚。许柒走在她旁边,手也插在口袋里。两个人的口袋都鼓鼓的,像两个在冬天里吃得饱饱的、圆滚滚的、并排站着的动物。
她们走到学校门口。莫莉停下来,许柒也停下来。
“今天谢谢你。”莫莉说。
“谢什么?”许柒问。
莫莉想了想。“谢你请我看电影。”
“电影票是你买的。”
“那谢你请我吃面。”
“面是你自己付的钱。”
莫莉笑了。“那谢你送我海豚。”
许柒看着莫莉。路灯的光落在她们之间,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两棵被风吹弯了的、挨在一起的树。
“你谢完了吗?”许柒问。
“谢完了。”
“那我说了。”
莫莉看着许柒。许柒看着她。雪从树枝上落下来,噗的一声。
“下星期六还去。”许柒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她用的句号。和莫莉今天早上发的那条消息一样——句号。确定的,不犹豫的。
“好。”莫莉说。
她们各自回了宿舍。
莫莉坐在床上,从口袋里拿出那只小海豚。很小,蓝色的,白色的眼睛,里面有黑点。她把海豚宝宝从枕头旁边拿起来,两个放在一起。一只眼睛是黑色的,一只眼睛是白色的。它们看着对方,用不一样的眼睛,看着对方。黑色的是夜里,白色的是雪里。不一样,但都好看。因为都是许柒送的。
她把它们并排放在枕头旁边,和海豚妈妈放在一起。三只海豚,大的,小的,眼睛不同颜色的。它们靠在一起,像一家人。不是真的家人,是她们自己选的那一种。她们选了这个颜色,这个形状,这个大小。她们选了彼此。
莫莉躺下来,关了灯。
黑暗里,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只白色眼睛的海豚。毛是滑的,肚子是软的,眼睛是平的——扣子做的,摸不到黑点,只能摸到两个圆圆的、光滑的、像小月亮一样的凸起。
她摸着小月亮,想起了许柒的耳垂。那个很小的、快要长回去了的、空着的耳洞。她今天没有看到许柒的耳垂。许柒的头发挡住了。但她记得。记得那个耳洞的样子——小小的,圆圆的,像一颗句号。许柒的句号。她每一次发消息时用的那个句号。
莫莉把海豚贴在脸上,闭上了眼睛。
她在梦里看到了那个耳洞。不是很小,是很大。大得像一口井,井里有水,水里有月亮。月亮不是弯的,是圆的,很圆。圆得像一个句号。圆得像许柒说的“好”。圆得像每一个星期六的早晨,她打开手机,看到的那条消息。
「今天去不去?」
莫莉在梦里笑了。
她打字。一个字,和一个句号。
「去。」
然后她起床,穿衣服,刷牙,洗脸。头发翘着。她出门。阳光很好。雪化了。路面上湿湿的,亮亮的,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会反光的糖浆。她走到图书馆门口。许柒站在台阶上,穿着那件灰色的牛角扣大衣,围着那条奶白色的围巾。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了几缕,飘在脸侧。
她看到莫莉,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小到莫莉差点没看到。
但她看到了。
她一直都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