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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生(第3页)

她把这些想法收起来,放进了心里的一个角落。那个角落有很多东西——许柒的笑,许柒的“好”,许柒的“嗯”,许柒在海豚套中的那一刻的眼神。她把这些东西都放进去,整整齐齐地摆好,像摆一排在等人的椅子。她不知道谁会来坐这些椅子。也许没有人来。也许她自己会来。也许有一天,许柒会来。

下午三点,她们开始收拾东西。

铅笔放回笔袋,橡皮擦干净,画纸夹进画板。草地上一片被压过的痕迹,两个人的形状——一个宽一点,一个窄一点。宽的是莫莉,窄的是许柒。莫莉看着那两片被压过的草,觉得它们过一会儿就会弹起来。草会忘记有人坐过它们。但人和草不一样。人不会忘记。人会把那些痕迹存起来,存很久,存到草都枯了,存到水库都干了,存到山都平了。

她们沿着水库往回走。太阳在西边,不那么刺眼了,光线变成了淡淡的金色,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水面上,和山的倒影叠在一起。

莫莉走在许柒的左边。她们的影子走在她们的前面。两个影子,一个高的,一个矮的。高的瘦,矮的圆。两个影子偶尔重叠一下,然后分开。莫莉看着那两个影子,觉得它们比她们更勇敢。影子不怕碰到。影子不会躲。

“许柒。”

“嗯。”

“你以后会做什么?”

许柒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她的影子随着她的步伐晃动着,像一个在点头的人在说“我不知道,但我不怕不知道”。

“做衣服。”许柒说。“做别人会穿很久的衣服。”

“很久是多久?”

“很久就是很久。”许柒看着前面的路。“不是穿一次就放在衣柜里再也不拿出来的那种。是破了会补,旧了会舍不得扔,穿了很多年还觉得它是你的那种。”

莫莉想到了自己衣柜里的那些衣服。大部分是穿几次就不穿了。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她总觉得“下次穿”。然后下次来了,又买了新的。那些旧衣服被挤到衣柜的最深处,叠得整整齐齐,但没有机会再被穿在身上。它们没有坏,没有旧,只是不被选择了。

她不想做一件不被选择的衣服。

但她也知道,选择不是她说了算的。选择是穿衣服的人说了算的。

她们走到公交站台。车还没来。站台很小,只有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几路车和经过的站。牌子下面有一张长椅,铁的,绿色的漆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生锈的铁。她们没有坐。站在路边,面对着水库。

水库在夕阳下变了颜色。不是绿色的了,是金色的。整个水面像一块被烧化了的金子,亮得不像真的。山的影子落在金子上,被水波揉碎了,变成一片一片的、黑色的、不规则的小块。莫莉看着那些小块,觉得它们像一些被打碎了的、拼不回去的拼图。本来是一整幅画,现在不是了。

公交车来了。

她们上了车,坐回原来的位置。靠窗,后排。莫莉坐在里面,许柒坐在外面。和来的时候一样。但中间的那个距离变小了。不是“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的小,是“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的小。莫莉的右手放在腿上,许柒的左手放在腿上。两只手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那个拳头是空心的,里面装着空气,风,还有四月下午的温度。

莫莉看着那个距离。一个拳头。五根手指。大概七八厘米。她伸出手就可以握住许柒的手。从第一个指节到第二个指节,从手心到手背,从她的皮肤到许柒的皮肤。七八厘米。比世界上最远的距离近多了。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是生和死,是她和许柒以后要面对的那个。但这个距离不是生和死。这个距离只是一个拳头。一个可以收回去的、可以打开的、可以握住什么的拳头。

她没有握。

她把手放在腿上,一直放着。放到了公交车开进市区,放到了窗外的风景从山变回楼,放到了天从金色变成灰蓝色。

许柒也没有握。

她们的手都放在腿上,隔着七八厘米。那七八厘米在公交车的晃动中,一会儿变大,一会儿变小。变大的时候,莫莉觉得那只手好远。变小的时候,她觉得那只手好近。但不管是远是近,它都在那里。在同一个车厢,同一排座位,同一段路程上。

公交车到了学校那一站。她们下了车,并排走进校门。玉兰花已经落完了,地上还有一些碎花瓣,被人踩成了褐色的痕迹,和泥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但空气里还有花的味道,很淡很淡的,要用力吸才闻得到。莫莉用力吸了一下。她闻到了。不是玉兰花,是玉兰花留下的、不肯走的、还在等的余味。

她们在宿舍楼下停下来。

“今天谢谢你。”许柒说。

莫莉愣了一下。许柒很少说谢谢。许柒不说谢谢,因为她觉得谢是一个太重的东西。它代表你欠了别人什么,而许柒不喜欢欠任何东西。但今天她说了。她说“谢谢”的时候没有看莫莉,在看自己的鞋。她的帆布鞋脏了,沾了草地上的泥,绿色的,一小块一小块的,像很小的、被人踩碎了的玉。

“不用。”莫莉说。

她想了想,又说了一句。“下次还去吗?”

许柒抬起头看着她。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这个瞬间的光线是一种暧昧不清的灰蓝色,像一块被洗了很多遍的、褪了色的布。许柒的脸在这种光线里变得很柔和,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圆了,像一幅被水晕开过的画。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深色的,干净的,像两枚被擦得很亮的玻璃珠子。但今天珠子里面多了一个东西。不是光,不是影,是一种——莫莉想了很久——一种像种子一样的东西。很小,很硬,埋在最深处,看不到,但你知道它在。因为它会让土鼓起来一点点。只有很小很小的一点点。但你知道那里有东西。

“去。”许柒说。

莫莉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了,嘴角扬了,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和那个夏末的梦一样。和她画在纸上的那个笑一样。和她在心里想象过很多遍的、那个人的、明亮的、温暖的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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