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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生(第2页)

许柒没有接话。她的铅笔在纸上继续走,沙沙沙,像蚕在吃桑叶。莫莉看着她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铅笔的痕迹是银灰色的,很浅,很轻,像一个人的呼吸。许柒画的不是水库。她画的是一棵树。一棵长在水库边上的、歪着脖子的、枝干很粗的树。树的叶子还没长全,稀稀拉拉的,像一个人的头发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头皮。

“画完了不是结束。”许柒说。“画完了是开始。”

莫莉看着她。

许柒没有看她。她在画那棵树的树皮。树皮很难画,要有纹理,要有质感,要看起来像摸上去是粗糙的。她在纸上画了很多很多细小的、交叉的、密密麻麻的线条,那些线条叠在一起,变成了一片深灰色的、像被火烧过的、沉默的树皮。

“我艺考的时候画的是石膏像。”许柒说。“阿格里巴。”

莫莉知道阿格里巴。所有美术生都知道阿格里巴。那个罗马将军,卷头发,宽额头,表情很凶。莫莉不喜欢阿格里巴,觉得他看起来太严肃了,像一个随时会骂人的老师。所以她每次都选别的石膏像——伏尔泰,或者小卫。她不想画一个让她害怕的东西。

“他看起来很不高兴。”莫莉说。

许柒的嘴角动了一下。“他不是不高兴。他是不知道该怎么笑。”

莫莉想了一下这句话。罗马将军,两千多年前的人,被人用石膏翻模子,做成了一个白色的、没有颜色的、永远一个表情的雕像。他可能不是不想笑,是他死了。死了就不会笑了。但许柒说“不知道该怎么笑”。不知道,和不做,是不一样的。不知道是不具备这个能力。不做是具备了但选择不做。

许柒是哪一种?

莫莉不知道。她只知道许柒很少笑。但那些很少的、几乎不存在的、幅度小到可以被忽略的笑,她全部记得。记得在蛋糕店,记得在游乐园,记得在摩天轮上,记得在那些“你笑了”“没有”的对话里。它们像散落在沙地里的碎玻璃,被太阳一照,就会发出很小的、很亮的、一闪一闪的光。

“我考的时候削铅笔削到了手。”莫莉伸出左手,把食指上的那道疤给许柒看。疤很小,要凑近了才看得到。许柒停下了笔,转头看了一眼。她的目光落在莫莉的食指上,停了一秒。然后她伸出手,用拇指的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道疤。

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来得及扩散就消失了。但莫莉感觉到了。许柒的指腹是温热的,那个小小的茧——和莫莉手上一模一样的、常年握笔留下的茧——在那个瞬间,贴着莫莉的皮肤,像两颗一样的石头,在河底挨在了一起。

“还疼吗?”许柒问。

“早就不疼了。”

许柒把手收回去,继续画画。莫莉看着那道疤,许柒碰过的地方。那道疤在那里好几年了,她从来没有觉得它有什么特别的。但从这一刻开始,它不一样了。它被人看见过,被人触碰过,被人问过“还疼吗”。就算以后这道疤淡了,消失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它也在。在莫莉的记忆里,在许柒的拇指碰过它的那零点几秒里。

太阳又往上升了一点。快到中午了。光线从斜的变成了直的,从温柔变成了明亮。水面上开始反光,白花花的一片,刺得人睁不开眼。莫莉把画板往旁边挪了挪,让树荫遮住画纸。那棵歪脖子树的树荫不大,但刚好够两个人挤在一起。她们的肩膀挨着了。不是故意挨着的,是树荫只有这么大。但也没有人往旁边挪。

莫莉能感觉到许柒手臂的温度。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亚麻衬衫和卫衣,那种温度变得很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灯。你知道灯是亮的,但你看不到它的形状。她不敢动。怕一动,就会碰到更多。也怕一动,就会让许柒意识到她们的肩膀是挨着的,然后许柒会往旁边挪。

许柒没有挪。

她们就这样坐着,肩膀挨着肩膀,在四月的一棵歪脖子树的树荫下,面对着水库和山。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风在水面上吹出细细的皱纹,阳光在头顶把一切都照得发白。莫莉觉得这个画面太像电影了。不是那种情节很复杂的、有很多对话的电影,是那种很慢的、没有什么台词的、你要看很久才能看明白的电影。她和许柒是这部电影里的两个人。她们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但你知道她们在等什么。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但如果来了就会改变一切的东西。

她们没有等到。

或者说,她们等到了,但没有认出来。

莫莉画完了水库。她把画纸从画板上取下来,对着它看了看。水面画得太平了,山的颜色太深了,天空留白太多了。这不是她看到的那个水库。这是她以为她看到的那个水库。她看到的水库比这幅画好一百倍。但那幅画在她的眼睛里,拿不出来。她只能拿出来这幅——差的,假的,像的但不是的。

“我看看。”许柒说。

莫莉把画递给她。许柒接过去,看了几秒。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皱眉。她就是看着。看着那些线条,那些颜色,那些留白。然后她把画还给莫莉。

“这里,”她伸出手,指了指水面和山的交界处,“再加一层灰。会更像。”

莫莉看着那个位置。那里她已经画了三层了。浅灰,中灰,深灰。再加一层会更像吗?她不知道。但许柒说会,她信。不是因为没有主见,是因为她看过许柒的画。许柒的画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技巧,不是色彩,是——她能看到你没看到的东西。比如一棵树的树皮里有几千条线,大多数人看到的是“树皮”,许柒看到的是那些线。一根一根的,单独的,不一样的。

莫莉拿起铅笔,在水面和山的交界处加了一层灰。很轻的一层,轻到几乎看不出。但加上去以后,那个地方变深了。变远了。变得像真正的、很远很远的、你走不到的山了。

她把画举起来看。

“像了。”她说。

许柒嗯了一声。

莫莉觉得许柒的“嗯”和平时不一样。今天的“嗯”多了一个东西——不是声音,是温度。像一个盖在热杯子上的盖子,你拿起来,发现上面有一层薄薄的水珠。那些水珠不是杯子里的水,是空气里的水,是被温度凝出来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可能是因为今天的阳光太好了。可能是因为水库太安静了。可能是因为许柒的拇指碰过她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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