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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生(第1页)

那是四月的一个周末。春天的最后一个周末。再过一个星期就是五月,天气会变热,树叶子会从嫩绿变成深绿,花期会过去,玉兰花会落完,只剩下光秃秃的、安静的、什么也没有的枝干。莫莉后来回想起来,觉得四月是一个很狡猾的月份。它看起来温柔,但其实是在准备告别。它把所有好东西都摆在最显眼的地方——阳光,风,花的颜色,叶子的形状——然后在你最不舍得的时候,全部拿走。一件不剩。

写生是许柒提议的。不是“我们一起去写生吧”,是“我周末去郊外写生,你要不要一起”。前者是邀请,后者是把门打开,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进来。莫莉进来了。她总是会进来。从蛋糕店的那一天起,她就发现自己在做一件事情——许柒把门打开,她走进去。每一次都是。不是因为不会拒绝,是因为不想拒绝。打开的门和没有打开的门,是不一样的。

她们约在了学校门口见面。

莫莉到得很早。她背了一个很大的画包,帆布的,军绿色的,拉链上挂着那只蓝色的海豚——不是游乐场套到的那只,那只太大了,放在宿舍的床上。这是一只小的,钥匙扣大小,她在网上买的,和那只大的长得一模一样。她把海豚挂在画包的拉链上,走路的时候它会晃来晃去,像一个在跟她说“慢一点”的小东西。

她站在门口等。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上。她低头看着那个影子——短发,画包,帆布鞋。她觉得那个影子不像自己,像一个她认识但不熟的人。她对着影子挥了挥手,影子也对她挥了挥手。

许柒从宿舍区的方向走过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很宽松的亚麻衬衫,米白色的,袖子卷到手肘。裤子是深棕色的,帆布鞋是白色的——和莫莉的同一款。她没有背画包,提了一个帆布袋子,帆布袋上印着某个美术馆的logo,白色的底,黑色的字,很简单。她的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发尾落在肩膀上,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像一面很小的、黑色的、安静的旗。

她走到莫莉面前,停下来。

“走吧。”她说。

她们坐公交车。车上人不多,后排靠窗的位置空着。莫莉坐进去,许柒坐在她旁边。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和以前一样。那个距离刚好够两个人的胳膊偶尔碰一下,然后很快分开。像两条在风里摇摆的树枝,碰到了,弹开了,再碰到,再弹开。不是因为不想碰,是因为不知道能不能碰。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出市区。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了树,从树变成了田,从田变成了山。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云很少,少到像被人故意抹掉了,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莫莉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被太阳晒得温温的,不凉,也不烫。她的睫毛在玻璃上投下了一小片阴影,像一把很小的、合拢了的扇子。

许柒在看窗外。她的侧脸在阳光下很清晰——鼻梁的线条,嘴唇的轮廓,下巴的弧度。所有的一切都被光照得清清楚楚,像一幅用极细的笔勾勒出来的工笔画。没有多余的线条,没有模糊的边界。每一笔都在该在的地方。

莫莉看着那个侧脸,想起了艺考的那个冬天。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高三的冬天,她一个人去省城参加美术统考。考场在一个很大的体育馆里,几百个人同时画同一个东西。那年考的是静物——一个陶罐,两个苹果,一块衬布。很普通的题目,她画过很多遍。但她那天画得很慢,慢到监考老师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可能以为她不会画。她会画的。她只是不想画完。画完了就要交卷,交卷了就要出考场,出考场了就要面对——她不知道要面对什么。成绩?排名?将来?那些东西太大了,太远了,她看不到。她只看到面前的陶罐,苹果,衬布。它们离她很近。她伸手可以摸到陶罐的罐口,摸到苹果的梗,摸到衬布的褶皱。

她把陶罐画得很认真。罐口的厚度,罐身的弧度,高光和反光的位置。她画了一遍不满意,擦了,重画。画到罐身的时候,她的铅笔断了。她举手问监考老师借削笔刀,监考老师从讲台上拿了一个给她。很小的一把,银色的,刀刃很薄。她削铅笔的时候削到了手指,血冒出来,很小的一滴,落在衬布上。她用纸巾按住了,等血止住,继续画。

那道伤口在左手的食指上,到现在还有一道很浅的疤。白色的,细细的,像一条干涸了的小溪。平时看不出来,但在灯光下,或者在她握笔的时候,能看到那道疤在皮肤上微微发亮,像一个被时间磨钝了的、但还在的印记。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想起这个。可能是因为今天要画画。可能是因为坐在旁边的这个人让她觉得——有什么东西要开始了。和艺考一样。你坐在那里,面前是空白的纸,手里握着笔。你不知道你会画出什么,但你必须要画。因为时间在走,因为那张纸已经铺好了,因为你已经坐在了这里。

公交车在一个站台停下来。她们下了车。

写生的地方是一个水库。不大,水是绿色的,不是那种很脏的绿,是那种——像一块被磨了很久的玉的绿。水面很平,几乎没有波纹。偶尔有风经过,水面上会起一层很细很细的皱,像有人在轻轻揉一张绿色的纸。水库的周围是山,不高,但很绿。那种绿是新的,是四月的绿,是刚从冬天醒过来的、还带着困意的、懒洋洋的绿。

她们沿着水库走了一段路,在一块平坦的草地上停下来。草很短,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一层很薄的、绿色的地毯上。莫莉把画包放下来,拉开拉链,拿出画板、画纸、铅笔、橡皮。她坐在地上,把画板架在膝盖上,面对着水库,面对着那些山,面对着那片安静的、绿色的、像梦一样的水。

许柒坐在她旁边。她从一个旧的、已经褪了色的帆布笔袋里拿出几支铅笔,削得很尖,排成一排,放在草地上。她的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被认真对待的事情。她的手指很长,握着铅笔的时候,骨节微微凸起,像一座一座很小的、连绵的山。

她们开始画画。

莫莉画的是水库。她先画水面,用很轻的线条,一层一层的,像在给水面织一张网。然后画山的轮廓,山的轮廓不直,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在睡觉的蛇。然后画天空,天空最不好画,因为天空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的东西最难画。你要画的是它“没有”的样子——没有云,没有鸟,没有飞机拉出的白线。就是空的。你只能在纸上留下一片空白,然后在空白的最下面,画一条很淡很淡的线,告诉看画的人:这片空白是天空,不是因为你忘了画。

许柒在画什么?莫莉没有看。她不敢看。因为她知道,如果她看了,她就会一直看。她会看许柒的笔在纸上怎么走,看许柒的眉头什么时候皱起来,看许柒什么时候咬嘴唇——她画画的时候会咬嘴唇,莫莉在蛋糕店的时候观察到的。不是咬得很紧的那种,是轻轻地、无意识地、用牙齿碰一下下嘴唇。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你不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莫莉一直在看她。所以注意到了。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股水草的、潮湿的、像雨后的味道。莫莉的头发被吹乱了,那撮后脑勺的头发又翘了起来。她没有理它。她习惯了。许柒也没有理。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在蛋糕店的时候,许柒偶尔会伸出手把那撮头发按下去,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不小心的。但莫莉知道那不是不小心。许柒不会不小心碰到别人的头发。许柒连靠近别人都不太愿意。

太阳往上升了一点。影子变短了。草地上的绿色被阳光照得发亮,像每一片草叶都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莫莉的眼睛开始酸了,她眨了眨眼,视野变得模糊了一瞬。就是在那一瞬里,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不真实——她坐在草地上,面对着水库,旁边坐着一个人。阳光很好,风很轻,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所有的一切都太安静了,安静到像一幅画。她不是坐在画外面,她是画里面的那个人。她在看这幅画,也被这幅画框住了,出不去了。

她不想出去。

“你艺考的时候画了什么?”许柒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轻轻的,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激起的涟漪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散开。

莫莉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许柒会问这个问题。许柒很少问她问题。不是不关心,是许柒的问题都很大,大到莫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比如“你以后想做什么”,比如“你快乐吗”。今天这个问题很小,小到像一颗随手捡起来的、圆圆的、光滑的鹅卵石。但莫莉觉得,这颗鹅卵石被捡起来,不是因为它好看,是因为捡它的人想把它握在手心里。

“陶罐,苹果,衬布。”莫莉说。“很普通的题目。我画得很慢。”

“为什么慢?”

莫莉想了想。“因为画完了就要交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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