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柒看着那个笑,嘴角也动了一下。很小。小到莫莉没有看到。
她们各自上了楼。
莫莉回到宿舍,把画包放下来,把那只蓝色的海豚从拉链上解下来,放在枕头旁边。它在枕头上滚了一圈,肚皮朝上,四只脚朝着天,像一个在晒太阳的小动物。莫莉把它翻过来,放在海豚妈妈的旁边——那只大的、游乐场套来的、现在被她叫做“海豚妈妈”的毛绒玩具。小的靠在大的身上,像一个依偎着妈妈的小孩。
她看着它们,觉得它们很幸福。它们不用说话,不用试探,不用在七八厘米的距离里犹豫要不要握住。它们就靠在一起,从白天到黑夜,从黑夜到白天。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她拿出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
她画了那棵歪脖子树。树荫下画了两个很小很小的影子,靠在一起。没有颜色,没有形状,就是两团灰色的、模糊的、分不清谁是谁的影子。但它们是靠在一起的。比她和许柒在现实中近多了。
她在右下角写了日期。然后写了一句话。
「下次还去。」
她看着这四个字,觉得它们不像自己写的。自己写的字是圆圆的,小小的,像小学生。但这四个字是直的,是正的,是像在答应什么的。她不知道自己在答应谁。许柒?还是自己?还是那个坐在歪脖子树下面、肩膀挨着肩膀、但没有握住那只手的下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四月快要过完了。花期要结束了。玉兰花的味道会越来越淡,淡到用力吸也闻不到。但她会把今天存起来。存进心里的那个角落,和那些许柒的“嗯”“好”“有时候”放在一起。它们会坐在那里,等她。
也许有一天她会来。也许不会。
但它们在等。
一直等。
就像那个夏末,她站在宿舍楼门口,看路牌,拖延时间。不知道在等什么,但就是在等。
现在她知道了。
她在等一个穿白衬衫的、长头发的、会问她“几楼的”的人。
那个人来了。
那个人帮她搬了行李箱。那个人在蛋糕店用她的叉子尝了一口芝士蛋糕。那个人在游乐园的摊位上把竹圈套在了蓝色海豚的头上。那个人在摩天轮上说“河不会变小”。那个人在水库边用拇指碰了她食指上的疤,问她“还疼吗”。
那个人叫许柒。
莫莉把速写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躺在海豚妈妈和海豚宝宝的旁边。她关了灯,黑暗里,她抱着那只小的海豚,它的肚子是软的,毛是滑的,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在看她。在听她。在陪她。
她闭上眼睛。
四月的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溜进来,吹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带着花的、草的、水库的味道。那些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她从来没有闻到过的、以后也不会再闻到第二次的、只属于今天的味道。
她在那个味道里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水库,没有歪脖子树,没有铅笔在纸上沙沙的声响。梦里只有一只手。一只放在腿上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中指侧面有一个很小很小的茧。那只手和她的手之间,隔着七八厘米。七八厘米,在梦里变得很长很长,长到她走了一整夜都没有走完。
她一直在走。
朝着那只手。
但她没有握住。
和在现实里一样。
和在后来所有的日子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