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莉没有要求看。她怕看了以后发现“还行”就是“不好看”。她宁愿相信“还行”是“很好看但我不说”。
她们从旋转木马出来,走过一条两边都是游戏摊位的小路。打气球的,套圈的,扔沙包的。每个摊位上都摆着毛绒玩具——各种颜色的、大的小的、丑的萌的。莫莉在一个套圈的摊位前停下来。地上摆着几排小东西,最远的一排是一只蓝色的海豚,不大,小小的,圆圆的,看起来很软。
“想要那个?”许柒问。
“没有。”莫莉说。她在撒谎。她想要。她想要那只蓝色的海豚,因为它是蓝色的,因为她喜欢蓝色,因为它很小,可以放在床上,睡觉的时候抱着。但她没有说。因为说出来,许柒可能会帮她套,套不到她会失望,套到了她会觉得欠许柒一个人情。她不想欠任何人东西。
许柒走到摊位前,换了十个圈。十块钱,十个竹圈,很轻,边缘很薄,一扔就会飘。莫莉站在旁边,看着许柒把十个圈一个一个地扔出去。第一个,没中。第二个,没中。第三个,套到了一个最前面的、很小的、丑丑的绿色青蛙。摊主喊“中了中了”,把那只青蛙递过来。许柒没有接,说“继续”。第四个,没中。第五个,没中。第六个,没中。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都没中。最后一个圈,许柒拿在手里,停了一下。她没有扔。她弯下腰,把手伸过警戒线,把那个圈轻轻地、稳稳地、像放下一件易碎的东西一样,套在了那只蓝色海豚的头上。
摊主愣了一下。“这个不能——”
“十块钱套到的。”许柒说。她的语气很平,但莫莉听出了底下的东西——不是威胁,不是耍赖,是一种“我知道规则,但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的笃定。
摊主看了她一眼,把那两只毛绒玩具都递了过来。绿色的青蛙和蓝色的海豚。
许柒把海豚递给莫莉。青蛙她留着了?没有。她走到旁边,看到一个小孩,把那青蛙递了过去。小孩接过去,没有说谢谢,他妈妈替他说了。许柒点了一下头,走回来。
“走吧。”她说。
莫莉抱着那只蓝色的海豚。它的肚子很软,毛很滑,眼睛是黑色的,两个圆圆的点,亮亮的,像两颗小小的、被嵌进去的星星。她把脸埋进海豚的肚子里,闻到了一股新的、工厂的、塑料的味道。不是好闻的味道,但她不想放开。
许柒走在前面。白T恤,黑裤子,运动鞋。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了几缕,飘在脸侧,像墨在水里散开的样子。莫莉跟在后面,抱着海豚,想叫她的名字。许柒。两个字。她叫了。
“许柒。”
许柒停下来,转过头。
“谢谢。”莫莉说。
许柒看了她一眼。很短。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不用。”她说。
莫莉抱着海豚,跟在她后面。阳光很好,晒在背上,暖洋洋的。她觉得今天的阳光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走在路上,是一个人。今天她跟在一个人后面,那个人穿着白T恤,头发被风吹起来,走路的时候不会回头看她,但她觉得那个人知道她在后面。因为那个人走的步子不大不小,正好是她跟得上的速度。
下午三点,她们去坐了摩天轮。
摩天轮很高,很高。在游乐场的尽头,远远地就能看到它巨大的、银色的、像一只眼睛一样的圆。莫莉站在下面仰头看,脖子酸了才看到顶。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撑开的布,摩天轮在布上面慢慢地转,一格一格地,像钟表的指针,但比指针慢得多。
“你怕高吗?”许柒问。
“不知道。”莫莉说。她没坐过这么高的摩天轮。她不知道自己怕不怕。她只知道如果和许柒一起坐,她可能不会怕。因为许柒看起来什么都不怕。许柒不怕冷,不怕黑,不怕高,不怕一个人。她看起来像一个什么都不需要的人。
她们排队。轮到她们的时候,一个工作人员拉开轿厢的门,她们走进去。轿厢不大。白色的,金属的,两边各有一条长椅,面对面的。莫莉坐在一边,许柒坐在对面。门关上了。轿厢轻轻地晃了一下,然后开始上升。
地面越来越远。那些房子、树、人,变得越来越小。小孩像蚂蚁,汽车像甲虫,旋转木马的金色顶棚像一顶被遗忘在桌上的帽子。莫莉看着窗外,觉得世界在缩小。不是变小,是变远。所有的一切都在离她远去——声音,人群,那些她不想面对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东西。全都在远去。
只有许柒在。坐在对面。
轿厢升到一半的时候,莫莉忽然觉得心跳很快。不是因为高。是因为这个空间太小了。小到她能听到许柒的呼吸声,小到她能看到许柒T恤领口的那条缝,小到她觉得两个人的呼吸在空气中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许柒在看窗外。她的侧脸对着莫莉,鼻梁的线条在阳光下很清晰,像一条细细的、流畅的、被画得很认真的线。她的嘴唇微微抿着,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是动的——她在看外面,看那些变小的房子,变小的树,变小的人。她的目光很轻,像在抚摸每一个东西,跟它们说再见。
“你在看什么?”莫莉问。
“在看下面。”许柒说。“你有没有觉得,从上面看,所有东西都变小了。房子,树,人。但有的东西不会变小。”
“什么不会变小?”
许柒转过头看着她。“河。河不会变小。从上面看,河还是那么大。它一直在那里,不管你在多高的地方。”
莫莉往下看。游乐场的东边有一条河,灰蓝色的,细细的,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丢在地上的丝带。她以前没注意过这条河。从地面上看,它可能只是一条普通的、不起眼的、不会有人专门去看的河。但从上面看,它变长了,变亮了,变重要了。因为它一直在那里,从很久以前就在那里,在所有人都在看别的东西的时候,它就在那里。
她想到了什么。
她想到了许柒。许柒也是这样的。她总是在那里。不会变小,不会消失。不管莫莉在多高的地方——多高兴,多难过,多害怕,多勇敢——许柒都在那里。不一定在身边,不一定看得见。但她知道她在。从那个搬行李的夏末,从那个尝蛋糕的下午,从那些周末的蛋糕店,从那些不说话的、各做各事的、但一直在一起的时间里——她一直在那里。
摩天轮升到了最高点。
轿厢停了一下。只有一秒,或者两秒。那一秒里,整个世界都在她们脚下。房子是积木,人是蚂蚁,树是花椰菜。阳光从轿厢的玻璃窗照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白花花的,像一间被曝光过度的暗房。所有的颜色都被冲淡了,只剩下光和影。
莫莉看着许柒。许柒被那层白光笼罩着,白T恤更白了,皮肤更白了,头发更黑了。黑和白,在这个小小的、悬在半空中的空间里,变成了唯一的颜色。
许柒也在看莫莉。
她们对视了。
那个对视很短。短到像两颗流星在夜空中交会了一瞬间——你甚至来不及许愿,它就已经过去了。但莫莉记住了那个瞬间的所有细节:许柒的眼睛被阳光照成了浅棕色,像一杯被水稀释了的茶。许柒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许柒的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小到她不确定那是不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