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如果摩天轮在这一刻停下来,永远停在这里,也不错。
它没有停。
它开始下降了。
窗外的世界开始变大。房子变回了房子,树变回了树,人变回了人。那些远去的声音又回来了——小孩的尖叫,音乐的旋律,摊贩的叫卖。所有的一切都在回来。它们没有走,只是暂时离开了。现在它们回来了,和以前一样。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轿厢落回地面的时候,晃了一下。工作人员拉开门,她们走出去。
莫莉的腿有一点软。不是因为高,是因为那个对视。那个很短很短的、像流星一样的对视。它过去了。但它在天上划了一道痕迹。那道痕迹很细,很浅,可能过一会儿就消失了。但它存在过。她知道。许柒也知道。
她们走出摩天轮的区域,在一条长椅上坐下来。莫莉抱着那只蓝色的海豚,许柒坐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天空。
天空的蓝色开始变淡了。太阳往西边移了一点,光线从白色变成了淡淡的金色,落在树叶上,落在长椅上,落在莫莉的帆布鞋上。
“许柒。”莫莉说。
“嗯。”
“你今天开心吗?”
许柒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天空,看了几秒。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莫莉。那个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不是深色的玻璃珠子,不是没有表情的、看不出情绪的。那个眼神里有东西——很淡很淡的,像远处那架摩天轮,在夕阳里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小小的、安静的剪影。它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只是你站得太远了,看不到。
“开心。”许柒说。
莫莉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个很淡很淡的、几乎不存在的、像摩天轮的剪影一样的表情。她想说“我也是”。但她没说。她只是抱着那只蓝色的海豚,把它举到脸旁边,挡着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弯起来的嘴角。
太阳又落了一点。光线变成了橘色,把整个游乐场染成一种温暖的、像蜂蜜一样颜色的世界。旋转木马的音乐还在响,但声音变小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人少了很多,大多数已经走了,剩下的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莫莉和许柒也往外走。她们并排走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和来的时候一样。但莫莉觉得那个距离变小了。不是真的变小了,是她不在意了。以前她会在意——是不是走得太近了?会不会让人误会?现在她不在意了。因为她在摩天轮上想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东西不会变小。河不会。许柒不会。她的那点心思也不会。它就在那里,不管她承不承认,不管她说不说出口。它在那里。从那个夏末就在了。
她们走到游乐园门口。许柒停下来。
“你坐地铁回去?”她问。
“嗯。”
“我打车。”
“好。”
许柒站在路边等车。莫莉站在她旁边,抱着海豚。风比下午凉了一些,吹在脸上,有春天的、花的、草的味道。莫莉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她用手拢了拢,没用,又翘了。许柒看着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嘴角动了一下。很小很小。小到莫莉差点没看到。
“你笑了。”莫莉说。
“没有。”
“你笑了。”
“……你看错了。”
一样的对话。和很多年后一个下雨的早晨一样。只是现在她们还不知道那个早晨。她们还站在游乐园门口,一个等车,一个等地铁。阳光是橘色的,风是暖的,春天还没有过完。一切还没有开始。或者说,一切已经开始了,只是她们还不知道。
车来了。
许柒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之前,她看了莫莉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像一盏灯闪了一下。但莫莉在那里面看到了一个句子。那个句子很长,很长,长到她用了很多年的时间才读完。
那个句子是:今天很开心。和你在一起很开心。不只是今天。和你在一起的所有时候,都很开心。
车门关上了。车开走了。
莫莉站在原地,抱着那只蓝色的海豚,看着那辆车的尾灯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两个红色的、小小的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转过身,往地铁站走。
海豚的肚子贴着她的胸口,毛茸茸的,暖洋洋的。她把脸埋进去,又闻到了那股新的、工厂的、塑料的味道。还是不好闻。但她不想放开。
她想:下周末,蛋糕店,抹茶千层。她还是会去的。
许柒也会。有时候。但不一定的“有时候”比确定的“一定会”更有意思。因为“有时候”代表她在等一个理由,而那个理由,可以是任何东西——一块蛋糕,一杯咖啡,一个晴天的下午,一个叫莫莉的人。
莫莉走进地铁站,刷卡,进闸机。列车正好来了,她走进去,找了一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来。对面坐着一对情侣,男生搂着女生,女生靠在男生肩上,两个人在看同一部手机,同时笑了。
莫莉看着他们,没有羡慕。她只是觉得,人和人之间的距离,有时候很近,有时候很远。近和远之间,不是线,是一个点。你在那个点上,做了一件事,说了一句话,或者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然后距离就变了。变近了,或者变远了。你不知道是哪一种,因为你还站在那个点上,还没看到结果。
她想:她和许柒的点,在哪里?
在搬行李的楼梯上?在蛋糕店的叉子上?在旋转木马的围栏前?在摩天轮的最高处?在那些“好”和“有时候”之间?